风掠林梢,红叶簌簌飘落。
文州西南的边角地带,荒僻无人之地藏着一座锦枫村。村子紧挨着流民往来的通道上,更没有谁特意驻足停留。
青故和曲朝暮跟在铁柱身后,视线尽头处,一棵孤零零的梨树挨着连片荒冢,草木摇曳萧瑟,掩住了无数陈年旧事。
村口立着的木牌,常年风吹日晒,斑驳腐朽,爬满青藤。
踏进村内,入目皆是土墙茅舍,墙根覆着厚苔,四下无人,像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了,处处透着死寂冷清。
踩着一地红枫,不由得令她想起了魂墟化景中,那个血流遍地,全村遭屠戮的寒夜。
曲朝暮伸手握住她,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她从沉积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两人站在村边枯井旁,井口缠绕层层枯藤,阴气隐隐弥漫开来。
那井口的绳索早已腐朽断裂,连木轴都看不出了原本的样子。
这便是安安和念念的埋骨之地。
“仙女姐姐!就是这里了!”铁柱站在两人身后,她抱着手臂搓了搓胳膊,忍不住哆嗦道:“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枯井,但总觉得阴森森的……”
“自从几年前流寇作乱,导致锦枫村被流寇屠村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敢搬进来住了,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 “闹鬼” 之地。”铁柱冷得有些发怵,她朝着青故跟前靠了靠,好像又好了一点。
她暗自揣测道:“狗蛋和彩丫说,有些年没见过小安和小念的阿娘了……你说她该不会?而且最近又到念尘节了……又是神秘女子,又是枯井……”
青故顺势接话,语气淡漠:“你是在怀疑,婉娘就是安安和念念的阿娘,也是旁人口中说的女鬼?”
铁柱连忙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躬身作揖,嘴里不停念叨,“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这话本就不该乱说,可眼下所有事都凑到一起,实在巧合得离谱。”
“早知道出发前,就该多问问狗蛋和彩丫,说不定他们还记得安安、念念阿娘的本名。”铁柱兀自懊恼地嘀咕。
青故屈指叩了下她的头顶,打断了这接连不断的碎碎念,“别瞎琢磨了,你口中的婉娘就是他们的生母,错不了。”
“啊?”铁柱瞬间睁圆双眼,满脸错愕,脱口问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曲朝暮抬手拍了下她的后脑勺,语气颇为不耐烦,“小孩子家家,好奇心别这么重,少问闲事。”
铁柱捂着后脑勺躲到青故身侧,幽怨地瞪了曲朝暮一眼,小声嘟囔抱怨:“怪叔叔脾气也太差了,仙女姐姐,你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青故一时语塞,瞟了一眼曲朝暮,半晌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挑了两个她觉得看得上眼的理由,敷衍着铁柱,“他有钱、长得好看!”
曲朝暮唇角微扬,神色得意,俨然在说:“你看,你仙女姐姐就喜欢我这样的。”
铁柱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只能翻了个白眼。
几句闲话过后,三人收了玩笑心思,沉下心来准备办正事。
铁柱抬头望了望高悬天际的烈日,想起话本里各类鬼怪传说,略微有些迟疑,“话本子的鬼怪素来昼伏夜出,夜里撞鬼的概率会不会更大?”
青故看着她那副既害怕,又想看个究竟的纠结模样,忍不住浅笑出声,“我们在呢,你怕什么?”
铁柱当即竖起大拇指,语气恳切夸赞:“姐姐心肠仗义,有你在我当然不怕了。”
另一边,曲朝暮选在村口老榕树下,布下一个隐匿阵法。铁柱满心好奇,捧着随身的小册子,蹲在旁边逐一记录,不肯放过半点细节。
“太神奇了!这是什么原理?外面根本看不见咱们里面的动静。”她惊叹不已,一会儿探出半个身子在阵外,一会儿缩回阵内,身形一进一出,看着格外怪异。
他心底忽然莫名冒出一个念头,日后若是自己的孩子,也这般好奇心旺盛、一刻不得安分,怕是早晚要被磨得头疼。
孩子?!
不久前被青故逼着发毒誓的场景再次涌入脑海中。
十八个?!
有点太多了吧!
念头转瞬掠过心头,他扶着额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是算了吧!
他顿时有些心虚,下意识抬眼望向青故。
只见她安静地坐在那破旧的长凳上,眉眼低垂,若有所思的样子,全然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她素来如此,一旦沉入心事之中,便会隔绝周遭所有动静,对外界浑然不觉。
暮色沉沉四合,荒村内外静得只剩风声。
铁柱趴在石桌上,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皮耷拉着,整个人都蔫巴了,提不起劲,“姐姐,都守大半宿了,半点异样都没有。”
“沉住气,耐心等着。”青故顺势轻靠在曲朝暮肩头,许是被铁柱传染,也跟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的一点湿意,转瞬就被曲朝暮抬手拭去。
铁柱脑袋昏沉,揉了揉眼睛嘟囔:“好瞌睡……咦?怪叔叔、仙女姐姐,你们怎么都重影了?”
青故瞧着她困顿迷糊的模样,再次打了个哈欠:“实在熬不住就先回去歇息,明晚再来。”
铁柱立刻应声点头:“好呀……姐姐,今晚去我家住一晚吧。”
话音刚落,浓雾骤起,紧锁整片红枫林,刺骨阴气顺着村口街巷,缓缓漫遍整座荒村。
耳畔忽然飘来一阵低低的哼唱。
“月儿明,风儿静,窗儿外,树影轻……”
调子幽幽软软,又冷又飘,像是贴在耳边低语。三人浑身一激灵,骤然清醒过来。
铁柱吓得立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慌忙伏低趴在石桌上,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分开指缝,偷偷往外张望,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她声音发颤,细若蚊吟,满是惊惧:“该……该不会,咱们真撞见鬼了吧?”
青故眸光一凛,瞬间敛去所有倦意,她起身站在铁柱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她指尖凝出清光,一手垂在身侧。
曲朝暮顺势挡在青故身侧,目光冷冽扫向浓雾深处。
他暗中掐诀加固隐匿阵法,避免阵法内的灵光外泄暴露行踪,低声提醒铁柱,“别出声,别乱动,免得被阴气扰了心神。”
那幽幽童谣没有中断,一遍接着一遍,顺着浓雾盘旋飘荡,忽近忽远,辨不清具体来处。
寒意越来越重,周遭枯叶无风自动,贴着地面簌簌打转,荒村死寂里只剩诡异歌声,愈发瘆人。
浓雾中央,一道纤细的白影缓缓浮现,手上提着一个破旧的灯笼。
那白影脚步轻飘落地,不沾半点尘土,身形隔着朦胧雾气模糊难辨,只能看清一头长发垂落肩头,身姿单薄落寞。
她不疾不徐,顺着空荡荡的村道,一步步朝着枯井方向走去。全程没有多余动静,不言不语,只反复低哼着那首安眠小调。
铁柱埋着头,指缝间瞥见那道白影,牙齿忍不住打颤,浑身紧绷不敢喘气,心底的恐惧愈发浓烈。
青故目光紧紧锁着缓步前行的白影,视线忽然落在对方手中提着的一盏灯笼上。灯影昏幽摇曳,形制模样,竟与安安在魂墟幻境里提着的那盏分毫不差。
放在桌上的引魂卷不经意间颤动了一下,青故更加笃定了,这个女子,就是婉娘。
她顺势推了把身侧的曲朝暮,压着嗓音叮嘱他,“你别往前凑太近,别把她吓跑了。”1
速更,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