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人屏息凝神时,那道白衣人影便行至枯井旁,缓缓落座。
她将手中的灯笼稳稳挂在井口枯,双目无神,幽幽女声贴着阴冷风声缓缓响起,悲戚又缱绻:“安安,念念,阿娘来接你们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婉娘脚下地面忽然纹路浮现,一道细密阵法无声展开,幽紫灵光骤然迸发,转瞬之间就将她整个人牢牢笼罩其中,封死四周退路。
青故神色一紧,当即压低声音,朝着曲朝暮低急声道:“你怎么提前动手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却见曲朝暮双手随意一摊,模样极其无辜:“不是我。”
下一秒,一道咒声,穿透层层雾气,清晰钻进三人耳中。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咒音落定,厉喝紧随而起,破空震彻荒村:“离魂,定!”
一抹紫光从天际掠来,细碎星点凌空炸开,流光旋绕盘旋。一道修长人影伴着星光缓缓凝实,稳稳落于地面,身姿挺拔,气度凛然。
来人外罩星紫长袍,内衬雪白素衫,衣身绣满金丝星轨纹路,走线精致繁复;发冠嵌着温润星玉,腰间飘带随风轻扬,似有星尘缭绕流转,仙气凛然。
阵法灵光剧烈震颤,井边悬挂的灯笼应声砰然落地,火光摇曳明灭不定。
被困阵中的婉娘浑身一僵,原本浑浊涣散的瞳孔急速紧缩聚拢,回过神来的瞬间,失声痛哭,凄厉又悲戚:“孩子……我的孩子……”
铁柱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心底防线瞬间崩裂,下意识失声惊呼:“啊!妖怪啊!”
“嘘,闭嘴!”青故被这突兀尖叫震得耳膜发嗡,连忙低喝制止,却已经为时已晚。
浓夜中,星袍男子眸光冷扫而来,语气淡漠威严:“何人躲在暗处,畏首畏尾?”
话音未落,他指尖凝起细碎星辰灵光,一道凌厉光劲直朝着三人藏身的阵法袭来,又快又狠。
曲朝暮反应极快,一步横跨挡在青故身前,带鞘长刀横抵胸前,稳稳接住这星力一击。
灵光相撞间,悄无声息化解攻势。他神色凛然,还未来得及发难,在看清来人时,却陡然收敛戾气,抬手撤去周身隐匿阵法,坦然现出身形。
“苍微?你怎么会在这里?”
苍微敛去指尖星光,眉眼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曲大人?你在此地做什么?”
来不及叙旧,阵中的婉娘浑然不顾周遭变故,只顾失神呢喃,哭声虚弱又悲切。
“小安……小念……我的孩子……”
苍微暂不理会身侧的曲朝暮,看向濒于崩溃的婉娘,“你执念不散滞留凡尘,究竟藏着何等未了憾事?”
婉娘猛地绷紧身子,空洞眼眸死死钉住那口枯井,整个人几近癫狂:“灯笼…… 枯井之下…… 求求诸位,救救我的孩子……”
她殒命之后,日复一日徘徊在此,日夜守着这口枯井,一遍遍呼唤儿女。岁月困死记忆,执念禁锢神魂,此刻的她仍停留在逃难那年,偏执地以为,一双儿女还好好藏在井底,静静等着她归来。
可目光触及那口被层层枯藤密覆、荒芜破败的井口时,方才翻涌的疯癫骤然凝固。
所有声息戛然而止,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身心。
婉娘浑身一软,直直跪落在冰冷地面,指尖颤抖伸出,用力撕扯着盘绕交错的干枯藤蔓,井中只剩一片虚无的冰凉。
眼底的希冀寸寸碎裂,满是茫然与惶恐,喃喃自语,“不可能…… 不会的…… 我明明把他们藏得好好的,明明说好很快就回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长了这么多枯藤……”
“婉娘,你回头看看,他们是谁?”青故捧着引魂卷,站在婉娘身后,两道朦胧魂光悠悠飘出,正是她日夜惦念的一双儿女。
看清孩童身影的刹那,婉娘眼底骤然炸开光亮,哽咽着伸手虚揽:“小安,小念…… 我的孩子……”
兄妹俩仿佛从梦中惊醒,怯生生地抬眼。
直到看到那趴在井边的身影,他们一脸茫然地喊了声:“阿娘?”
“阿娘?” 小念瞬间红了眼,委屈哭腔漫开,“阿娘终于来接我们了!”
一声声阿娘,戳碎人心。
苍微撤去禁锢婉娘的阵法,兄妹俩伸着手朝着婉娘跑去,齐齐扑在她怀中。
婉娘泪如雨下,紧紧地抱着一双儿女,声声自责:“是阿娘不好,没能及时回来接你们回家,让你们受苦了。”
“井里好黑好冷,小念一直好怕。”
“对不起阿娘,我没护住妹妹。”
“不怪你们,从来都不怪,是娘不好。” 婉娘轻颤摇头,满目悲戚,“是阿娘没用,让你们跟着阿娘受苦了。”
母子三人,声声泣诉,引人动容。
铁柱突然有些想她阿娘了,鼻头一酸,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许久之后,婉娘敛去悲恸,对着苍微与青故深深屈膝行礼,“多谢诸位恩公,成全我母子团聚。”
青故面色如常,追问道:“往事缘由,细细道来。”
婉娘哑声叙来:“当年北境妖祸四起,我带着一双儿女逃难至文州。后来锦枫村匪乱横行,情急之下,我将两个孩子藏入枯井,都怪我!给孩子们说好的会回来接他们……”
话音哽咽,满是悔恨:“可我惨遭流寇毒手,再也没能回去。”
青故眸色微沉,她与曲朝暮心知婉娘当年惨死,才使得一家三口落得两两相隔。
“都怪我…… 苦了孩子这么多年。”一想到这里,婉娘便泣不成声。
兄妹俩连忙摇头,“阿娘别哭,我们一点都不怪你。”
两个孩子小小年纪便失了性命,却还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时,苍微缓步上前,神色肃穆:“你们一家三口皆死于非命,执念难消。若要安稳入轮回、了却尘缘,便报上本名,告知尸身所在。”
“妾身张婉娘,尸身葬于锦枫村外梨树下。”
“林安,林念,尸骨沉在村边枯井。”
青故闻言抬脚就要走向枯井,曲朝暮却伸手一把将她拉住。
“你歇着,这里阴气重,我去就行。”
话音落下,他径直走向枯井,清理掉井口的藤蔓后,纵身跳下井中,寻找兄妹俩的尸骨。
一旁的苍微见状神色微变,诧异地看向曲朝暮,再看了看青故。
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黄泉引魂卷上,瞬间辨出她的身份,再看向青故时,眼底已然多了几分肃穆敬意。
一炷香后,曲朝暮寻回了林安和林念尸骨,小小一包,被裹在布里面。
婉娘整个人都在颤抖,小心翼翼地上前,视线在孩子和那包骸骨之间来回移动,最终悲痛出声。
她转身跪倒在青故脚边,指向屋檐下那盏已经破烂不堪的灯笼,恳切相求:“恩人,那只灯笼刻着我父君的生辰八字,能否将它与我和孩儿葬在一起,也算让我们一家四口有个团圆了。”1
我是瞎子,我是瞎子。这里的应该是夫君,夫君,不是父君。我是瞎子😱😱😱😱
青故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的曲朝暮。他心领神会,对上她视线的刹那,二话不说前去取下那盏残破旧灯笼。
婉娘,祈求几人将她们一家三口葬在村口梨树下。青故应允了,亲手将只剩灯骨的旧灯笼,轻轻放在婉娘尸骨旁。
曲朝暮与苍微合力打理后事,铁柱现在俨然是不害怕林安和林念了,还兴致勃勃地说着要将他们的遭遇写成话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