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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文州异闻

青山微暮

半月之后。

  她再度推开众生堂小院的门,抬眼便望见房顶上那几根冒尖的竹笋,硬生生捅破了屋顶。

  青故当场怔在原地,推门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快步走到山茶花树下查看护院阵法,果然见阵纹缺了一角,灵气涣散。

  想来是曲朝暮平日里在院中走动,无意间碰到了阵基。阵法禁制一破,没了约束,院里的竹笋便肆意疯长,最后掀坏了房顶。

  她看着那被掀翻的屋顶和满院子里冒尖的竹笋,当即觉得天都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气,认命地重新布置好阵法后,撸起袖子,拿起立在墙边的锄头,开始清理院里的竹笋。

  傍竹林而居,向来有这般隐患。

  一旦没有阵法压制,竹笋疯长起来破坏力极强,这也是清溪村村民不愿靠近竹林安家的缘故。

  挖完竹笋,她又将多余的笋挨家挨户送给村民。等小院彻底收拾干净,已是三日之后。

  看着恢复如常的小院,她还来不及享受片刻的闲暇时光,又该启程往天都去了。

  离村前,青故往镇上与吕娴辞别,随后孤身一人,踏上前往天都的路途。

  她途中绕路去了趟北境。

  那处妖魔肆虐,近处的连城除却驻守的大昭军队,城中百姓早已被大昭王庭陆续撤离。

  她便跟着最后一批撤离的百姓,往剑门天关而去。

  一路颠沛,眼见大昭王庭玄甲卫不断北上驰援连城,其中亦不乏天鉴司术士与镇魔卫随行。

  近一月徒步跋涉,总算有惊无险,抵达天关七州之一的文州。

  天关七州之中,文州地域最广,属于侨置州郡,专门用作安置和收容那些被妖族侵扰、失了家园的流民。

  将流民集中安置,既防他们散于各处滋生祸乱,又能给他们一条生路,顺带也解决了其余六州劳力不足的困局。

  城下玄甲军士逐一对入城之人核验登记。

  城墙甬道间立着灵力屏障,宽阔高大的通道内壁,篆刻着层层相生相济的泯杀禁制与法阵,正是传闻中的辨生阵。

  大昭御下,各个关隘,这种阵法比比皆是。哪怕是清溪镇那种地处偏远之地,也有好几座这样的辨生阵。

  一行人踏进阵法中,通道内灵力骤然涌动,一道灵光如火棘般疾射而出,径直打中青故身后一名男子。

  男子发出一声惊心刺耳的惨叫,周身黑气翻涌,面上皮肉瞬间塌陷干瘪。一具通体猩红、遍生骨刺、形似瘦猴的复妖,猛地从人皮中破壳而出。

  原本围在男子身边的人顿时四散开来。

  那复妖趴在地上,一双凹陷的大眼还在四处寻找着下一个依附的目标。它胸前还拖着一枚初生妖崽,仔细一看竟像是强行缝合上去的寄生孪胎。

  复妖幼崽出生便粘连着母体,需得长成后,它才会自行咬断与母体的联结,独自存活。

  平日它便依附母体汲取养分,而母体为供养幼崽,便不断掠食生人,再钻入掏空的人皮之中,伪装成寻常人混迹人群。

  那男子早已只剩一副空荡皮囊,血肉脏腑尽数被复妖吞吃殆尽,成了哺育妖崽的养料。

  此情此景,让青故骤然想起那扒皮的居青阳,心头一阵不适。

  好在那复妖尚未来得及遁逃,地面之下猝然探出一只大手,将其一把攥灭,连半点声响都未曾留下。

  众人刚松了口气,以为风波就此平息,辨生阵却再度灵光暴涨。

  阵纹如活过来一般游走四方,数只凝着灵力的巨手从虚空里轰然探出,凌厉无匹。凄厉哀嚎接连炸响,在幽深甬道中反复回荡,慑人心魄。

  等一行人终于走出辨生阵范围,方才还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已然凭空少了一大截。

  路过西南角,青故偶然瞥见一棵孤零零的老梨树靠着连片荒冢,周遭草木萧瑟起伏,死寂又萧条。

  因着流民的队伍过于庞大,她没有特意驻足,随着人流簇拥往前去。

  文州的流民收容所,和青故心里预想的模样天差地别。

  脚下的路铺得平整,两旁的房屋整整齐齐排着,巷子里的草木长得郁郁葱葱,枝叶垂落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这地方哪里像收容流民的地界,分明是座透着生机的城池,孩童的嬉闹声无一不透露出此地的安稳祥和。

  安置区分了好几个区,每个区都设置有郡所专人看管安置。入城的人,手里都会领到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所属分区的标识,只要凭着这块牌子,在规定时辰里去对应郡所登记身份,就会得到安置,若是长期定居的还能被分配一份营生。

  青故手里的木牌,刻着一个娟秀的“柳”字。

  她本就只是路过文州,没想过久留,登记时只录入了临时信息。郡所的人见她没有定居的心思,便没给她安排活计,给了她一张简易的舆图,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放她离开。

  她反复看着舆图,找到了最近的散修驿站。

  还没走几步就被街边茶楼的掌柜拦了下来。

  那掌柜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摇着团扇,反复地打量着她,最后将目光落在她手上,语气急切又客气:“姑娘留步,我瞧你手指纤长,骨节周正,想来是会弹琴的吧?我这茶楼的雅间,正缺一位琴师撑场面,姑娘可否赏脸试试?”

  青故不动声色地避开掌柜再次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头:“承蒙掌柜厚爱,实在抱歉,小女子不通音律,怕是辜负了你的心意。”

  说罢,她不再多言,微微欠了欠身,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她朝着散修驿站走去。

  忽然,一个稚嫩却清亮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稳稳落进她耳里。

  青故循着声音望去。

  不远处的大榕树枝繁叶茂,浓荫铺地,树下正围着几个闲散行人。

  树底坐着个穿土黄麻布衫的女童,头上扣着顶洗得发白的破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架势,正摇着小脑袋,有板有眼地说着大白话:

  “听闻曲亭阁总有人莫名消失,这桩怪事越传越玄乎,到底是“鬼魅”作怪,还是另有隐情?诸位且听铁柱我,慢慢道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传来一阵嗤笑。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叫王五,他叉着腰开口:“切!这话也就哄哄外行!这儿可是天关七州的地界,入关处层层叠叠的辨生阵摆着,别说鬼魅了,便是成了气候的妖物,也别想踏进来半步!”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的李六,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快下去,换虬先生来讲《恶修罗与断情仙子的那些年》,我们听这个!”

  恶修罗?!

  断情仙子?!

  这两个词像触发了什么开关,青故眼底倏地迸出精光,脚下一转,径直朝榕树下走去。

  她只是被这说书人的故事所吸引,并不是真的想听什么劳什子《恶修罗与断情仙子的那些年》!

  被众人起哄了几句,铁柱反倒不怯了,抬着小脸继续道:“念尘节就快到了,说也奇怪,那些在曲亭阁失踪的人,先前都在锦枫村那口枯井旁,见过一位布衣素裙的中年娘子,名叫婉娘。”

  络腮胡汉子听了,低声啐了一口:“走了走了,没劲儿……”

  瘦高个也跟着转身,嘟囔道:“就是,什么老套故事……还以为能听虬先生讲《恶修罗与断情仙子的那些年》第七回合呢。”

  青故望着两人离去,心里竟莫名有些失落——看来今天是听不到那出故事了。

  她忽然念头一动,要不下次见到曲朝暮,让他亲自讲讲?本人讲的,总比说书人的要真吧。

  眼见周边人群纷纷散开,铁柱小声嘟囔道:“我……我……讲的都是真的。”

  青故望向那一脸挫败的铁柱,不禁开口安抚道:“别管他们,你讲得很好。”

  旁边两个小孩立马凑上来,脆生生喊道:“后续是什么?”

  另一个跟着附和:“对啊对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妇女的呼喊声:“狗蛋,彩丫,走了,回家吃饭了!”

  两个小孩闻声回头望了妇女一眼,随即转过身,朝着铁柱挥了挥手道别:“铁柱姐姐,下次再听你讲故事!”

  铁柱瞬间收起脸上的挫败,眉眼弯起,面露笑颜地朝着他们用力挥了挥手。看着两个小孩蹦蹦跳跳朝着妇女的方向跑去,被家人惦记着的模样,她心头顿时涌上一阵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