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姐,居青阳,你们二人遭此横祸,皆因那灰狐因妒作恶,非陈小姐所愿,亦非居青阳本意。”青故收起引魂灯,灯盏化作惯用的乌木长簪,轻轻插入发间。
“你们二人放下执念,去转世投胎吧。”
居青阳轻叹一声:“常言道父债子偿,爷爷作恶,虽非我所愿,终究是衢山氏的因果。我愿为陈小姐当牛做马三世,偿还此债,只求这份恶因,莫要累及衢山一脉的狐族。”
帝昭微微点头,未发一言。
陈姝轻声道:“恩人,我转世前只有一愿。我未能侍奉父母左右,能否让我再看他们一眼,好好告个别?”
青故看向帝昭,见她未有异议,便径直上前:“那你跟我来。”
陈姝感激涕零,猛地跪地给青故磕了个头,又看了眼居青阳,才起身跟在她身后离去。
居青阳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我在这里等你。”
青故引着陈姝至一处微光萦绕的帘幕前,轻声道:“这是你父母的梦境,速去速回。”
陈姝点头,轻步走入梦境。
陈家夫妇的梦境里,陈老爷托着小小的陈姝坐在肩头,“骑大马,驾,爹爹跑快些!”
“哈哈哈,好,跑快些!”
一旁荡着秋千的陈夫人轻笑出声,“慢点,别摔了!”
看见这一幕的陈姝,喉头发紧,却不敢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一旁,看着父母那小心将她捧在手心的模样。她这时才惊觉,原来在她幼年时期,也是被父母精心疼爱长大的。
可是人呐,哪有一直停在年少时分的。
而原本还满脸笑颜的父母似有感应,转头望来。当看到那身穿红衣的陈姝,一时间神情恍惚,眼中满是慈爱,顷刻间化作悲痛的泪水。
陈姝见状,屈膝跪下,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不能再陪在二老身边,愿爹娘往后平安康健,莫要为我太过伤心。”
“宝姝儿,你终于肯来梦里看看爹娘了!”陈夫人一把抱住陈姝,反复的摸着她的脸,好像在确认着这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失去你,爹娘太痛了,你是来带爹娘一起走的吗?”
陈姝摇了摇头,擦着娘的眼泪,啜泣道:“爹娘,女儿得贵人相助,要去投胎了,是来跟你告别的。”
陈老爷摸着她的头,悔恨道:“女儿啊,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别再做我们的女儿了,这辈子苦了你!”
陈姝摇了摇头,“我下辈子还做爹娘的女儿。”
话音落,她身影渐淡。
望着父母茫然呼唤的模样,陈姝咬着唇转身,将所有不舍都压在心底,朝着青故的方向走去。
回到奈河边,等候多时的居青阳,见她走来,缓缓朝着她伸出手。
陈姝愣了愣,眼底最后一丝怅然散去,随即释然一笑,抬起手,轻轻放在了居青阳的掌心。
河边氤氲着薄雾,一叶渡船载着微光摇晃而来,两人相携着踏上船只,身影随着渡船的晃动,渐渐消失在薄雾深处。
青故望着渡船消失的方向,轻声感叹:“方才陈小姐问我,她下辈子,能不能还做她爹娘的孩子。”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人啊,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总是有那么多化不开的执念。”
陈姝想下辈子还做陈老爷和陈夫人的孩子,不舍、牵挂、遗憾,是执念。
居青阳虽未直接造成陈姝的死,但是愿意为了替居有涯还债,甘愿为陈姝当牛做马三世,他对陈姝的死而感到遗憾、愧疚,种种化不开的苦像心结一样缠人,让人不得解脱。
帝昭却看得格外清楚,她道:“执念而生,是为众生。”
她游走在河边,指尖轻拂过一朵又一朵的花,这些都是停留在幽隐乡不愿去轮回的执念之魂。
目之所及之处,皆是化不开的猩红艳丽。
“过去的我,总觉得能化解这世间万千执念,可是时间一久了,我却发现,这执念何尝不是一种众生相。”
正因为人人都有放不下的东西,才有这世间众生。
不否定执念,不鄙视遗憾,承认“放不下”也是一种圆满。
青故听着她的话,望着茫茫薄雾,脑中回响着帝昭的那句——执念而生,是为众生。
片刻后,思绪骤然回笼,抬眸看向帝昭,躬身道:“隐君,青故还有一事不明。”
“沧澜界疑似出现了域外天魔,青故是想请教隐君。您曾说过,连接诸天回廊的无尽之海,由妖神族镇守,不知是否有异域天魔,借无尽之海潜入了沧澜界?”
此时,帝昭缓缓回头,目光直直落在青故身上,未加半分掩饰,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青故始终读不懂的怅然。
她冷冷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就算是沧澜界出现了魔族,那也绝不可能是通过无尽之海进入沧澜界的。”
这是帝昭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青故反复思考着这句话,愈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想,那这个所谓的囚生魔,就是通过其他途径进入的沧澜界。
隐君并未道明讼衣的叛变真相,她又有了另一个猜想,或许那囚生魔的出现,与此次讼衣的叛变,有些关联。
思绪正乱,两道身影匆匆闯入视野,正是青璃与颀青。
青故心头一凛,才猛然想起,原一曾吩咐二人调查讼衣叛变的缘由,这般看来,他们终究是要与自己打交道的。
她朝着二人微微颔首,“三姐姐,兄长。”
颀青身形未停,随手抛出一枚灵识玉简,“拿着,方便联系。我与青璃先去一趟太微界的巫神族,那是讼衣的祖地,若有收获,再去找你。”
青故还未伸手去接,那玉简在空中转了个圈,便化成一只紫色蝴蝶,悬停在她发间,成了发间装饰一般,与她乌木发簪上的紫藤花穗相得益彰。
这是黄泉蝶,黄泉族之间相互联系的枢纽。
他们虽同为黄泉族,却有隐君定下的规矩:不同代的契约者不可私下联系,若要相见,唯有返回幽隐乡。
此次三代契约者与青故一同行动,属于特殊情况。
她这时才想起来,她和讼衣的黄泉蝶,早就被讼衣毁了。两人向来性格不合,根本无法一同行动,平日里极少碰面,便是千年光阴,也未必能遇上一次。
可如今,她却突然接到消息,说讼衣叛变了,还命她去杀他——
这让她如何能不茫然。
她看向颀青,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兄长也觉得,讼衣会叛变吗?”
颀青双手环胸,沉默思索片刻,这才开口,“我与讼衣不算相熟,却也不讨厌。要我评说他是否叛变,我只能说——不知道。”
青璃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青故的肩膀,“你若有疑问,便去当面问他,暗自惆怅有什么用?一切结论,等我们去一趟巫神族,自然就清楚了。”
青故取出一卷回溯卷轴,将卷轴抵在眉心,凝神回忆着紫苑的容貌。灵光一闪,片刻后,洁白的卷轴上渐渐显露出女子的模样,她抬手将卷轴递向青璃。
“三姐姐若是到了巫神族,劳烦帮我打听一下这位女子的身世。”
青璃伸手接过,缓缓摊开卷轴,只见画卷上女子容貌姣好,衣着装饰间,处处透着巫神族特有的龙蝶图腾印记。青璃只觉得这女子的眉眼像极了讼衣,心下顿时有了几分考量。
她放好卷轴,微微颔首,“行,我们再联络。”
说罢,便和颀青一同离开。
两人走后,青故也没有多待,离开了幽隐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