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自缔结契约以来,便替隐君执掌幽隐乡。
两人一左一右站定在树下,众人见状,立刻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模样,恭敬站立在原地。
一阵空间震荡,几人抬眼望去,只见那棵发黑的枯木枝桠上,坐着一个女子。
她眉目如裁,肤白胜雪,红发高束,如燃火缠覆肩头,玄色华服衬得身姿清绝冷傲,眉眼间自带睥睨天下的凛然,竟无半分俗态,美得惊心动魄、无可比拟。
高悬的红月映在她身后,衬得她身姿凛然,仿佛她不是坐在枝桠上,而是以红月为王座,俯瞰世间万道众生!
那便是无上之地、执掌万道黄泉之主的隐君——帝昭!
众人一同躬身,“我等拜见隐君!”
帝昭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精准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千年不见,可曾安好?”
“承蒙隐君挂念。”
简单的问候,照旧的寒暄。
帝昭双腿交叠,以一副慵懒至极的模样依靠在树干上,指尖轻轻一勾,贯穿整个幽隐乡的黄泉水便骤然躁动起来,翻涌的水声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泉水翻腾之际,一抹莹白荧光自水底缓缓升腾,轻飘飘落入她的掌心。
她抬手一抛,那团荧光稳稳落在青故面前,泛着柔和却诡异的光。
青故猛地抬眼,脸上满是惊诧,不止是她,除了初代契约者之外,其余的契约者皆面露震惊,神色凝重。
众人都明白这团荧光代表着什么。
沐浴黄泉之水时,过往的记忆与生平都将被黄泉之水洗去,身心乃至神魂都会重塑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而那团荧光,便是隐君从黄泉之水提取出来的记忆。
一到五代的契约者中,唯独第四代缺少了讼衣,那么这记忆是谁的,已然不言而喻。
思绪间,原一手中的卷轴展开,一段画面在画卷上显现出来。
身着紫衣华服的男子手持银笛,立于高天,那发尾缀着的银饰极为显眼。脚下是翻涌的无边血海,无数骸骨残躯浮沉拉扯,在腥红浊浪中哀号挣扎、苦苦求渡。
众人神色骇然僵住,满眼震愕地凝望着画卷中的可怖场景。
而卷中那立于高天的人,正是此次缺席的黄泉讼衣!
他身后巍然矗立着一根镇锁天地、撑起整片天穹的太古界柱,立身之处,俨然已是尸山血海。
混沌初开,冥古初醒的神明们身化万物后,遗七十二道精魄,落于天地八极,凝为七十二界柱。柱身万丈,玄纹如织,顶撑七十二重天穹,下扎九幽地脉,隔绝虚无,定乾坤之基。
下三十六天,凡妖杂处,掌常世生灭轮回;上三十六天,仙神栖居,主法则永恒。第七十二天,终末之巅,界柱交汇处,是为天心。
界柱在,天穹存;界柱裂,天地倾。古来圣者,皆以护柱为任,防域外天魔,守乾坤安稳。
而青故等人与隐君缔结契约,身归黄泉。
不入仙,不属魔,不叩神佛,独行阴阳两界,不可干预世间法度,不可背叛万道黄泉,这是铁律。
而讼衣却敢染指界柱?!
此刻青故一行人,心绪早已远超寻常震惊。他们的心情是难以置信,混杂着惊悸、错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惶然。
“黄泉讼衣,罔顾法度,叛离万道盟约、堕入逆途,视为叛徒,永世难赦。”帝昭眼睑半阖,居高临下地望着青故。
“青故,你与他同为第四代契约者,合该你去处决他。”
青故垂首应声,心绪却早已翻涌成潮。
脑海里反复盘旋、撕扯着关于讼衣背叛的种种揣测。
可如今刚被召回幽隐乡,落到她头上的第一件事,竟是要她亲手前去处决他?
想到这里,青故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悲凉、疑惑,还是几分不愿接受的茫然。
每代契约者只有两人,且必为一男一女——意在天地阴阳、生死轮回,相生亦相悖。
同代契约者中,若有一方背叛,便需由另一方出手处决,且背叛者不可反抗,这是刻在契约里的铁律,亦是无法挣脱的诅咒。
帝昭的语气冷冽如冰,掷地有声:“讼衣死后,你可自行决定另一位契约者。”
她话锋一转,语气再添几分寒凉,“自黄泉之水覆盖万道以来,本君容得下彼此制衡,容不下挑衅作乱。诸君可明白本君的弦外之音?”
话音刚落,在场契约者顿时心惊肉跳,齐齐躬身,“我等誓死效忠隐君,绝无二心!”
原一上前一步,“讼衣叛变,此事非同小可,青璃与颀青协助青故,调查讼衣叛变缘由,其余契约者不可插手此事,如有阻碍者,可自行斩杀,不必上报。”
“是!”
帝昭随意地招了招手,“青故留下,诸位散去吧!”
众人应声退去,幽隐乡又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帝昭神色淡漠地走到岸边,弯腰折下一朵猩红艳丽的彼岸红花,随手丢进湍急的黄泉水中,目光追随着那朵花被浪涛卷远,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不是也觉得,讼衣不会叛变?”
青故提着引魂灯,恭敬地站在她身后,“我从不质疑隐君。”
帝昭望着黄泉水中渐渐远去的彼岸花,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早在千年前,本君就察觉到讼衣有异心。”
闻言,青故指尖猛地一顿,握着引魂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帝昭并未回头,继续说道:“至于为何没在千年前就杀了他,本君自有考量。”
她话音微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寒意:“他在沐浴黄泉之水前,便对自己的记忆做了手脚,这才逃过了黄泉水的洗涤。”
青故心头一颤,抬眸望向帝昭的背影,神色惊讶道:“隐君的意思是……他取回了前身的记忆?所以才……”
她话音未落,却被帝昭淡淡打断:“你是不是还想说,除了本君,竟还有人能从黄泉之水中,取回记忆?”
青故默然。
帝昭话音稍顿,沉吟片刻后,这才开口,“若是他在进入黄泉道之前,便剥离自己的记忆呢。”
青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随后犹如醍醐灌顶,瞬间明了——若真是这样,那么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你这些年可曾与他会面?”
“回隐君,已上千年不曾与他见过面了。”青故略微思索间,如实答道:“不过前些日子,青故于沧澜界遇到一名女子,瞧着似乎与讼衣有些渊源。”
帝昭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摩挲指腹,“藏着记忆苟活千年……没想到他这么念旧。”
她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垂眸望着脚下翻涌的黄泉水,语气里掺着几分浅淡的惋惜:“只可惜,幽隐乡最不缺的,就是执念。”
那一声轻叹散在氤氲的雾中,似是感慨讼衣的背叛,又似在叹这众生,终究没几个能逃开执念二字。
“那个女子,你自行决断,至于讼衣。”待帝昭再度抬眼,眼底已无半分温度,“无论他背叛的缘由为何,既然违背了誓言,总该付出些代价的。你明白吗,青故?”
“是,青故省得!”
帝昭的怅然尽散,转瞬便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上位者姿态,“原一说你找我,莫非是遇上了难处?”
青故闻言,抬手举起手中的提灯,一缕微光自灯中飘出,凝作两团朦胧魂影。
“回隐君,这是沧澜界清溪陈家陈姝的残魂,以及衢山氏居青阳的魂魄。二人阴差阳错间,命理错乱,青故斗胆恳请隐君出手,助他二人转世。”
帝昭抬手接过那团残缺的魂影,不经意间捻起方才被她掷入黄泉水的那朵红花——那花竟未被浊浪冲散,反倒凝着一丝清光,在她指尖轻轻颤动。不过瞬息,那抹艳红便化作一团柔和的清辉,缓缓渗入陈姝的残魂之中,丝丝缕缕,将破碎的魂影细细缝合。
片刻后,被修补好的魂魄逐渐凝出轮廓,陈姝的魂魄身穿大红色嫁衣,双手握着彼岸花,出现在两人视线中。
睫毛轻颤,陈姝缓缓地睁开眼,她保留着青故为她入殓后的姿容,额间猩红如火的花钿与她手中交握着的花相映成辉,艳丽至极。
她身旁立着居青阳的魂魄,没了居有涯的阴狠毒辣,只剩小狐狸自带的温润少年气。
两人对着青故和帝昭躬身一拜:“多谢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