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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居青阳

青山微暮

他早就不想活了。

而一路从低谷挣扎上来的银清源与桃七,终究不懂这份绝望,只一味觉得,只要活着,便总有希望,才这般费尽心力,想将他救回来。

毕竟,能好好活着,谁又会甘心赴死呢。

便在这时,泉中那团血肉模糊的狐身微微一颤,猩红血肉间,一双眸子缓缓睁开。细碎眸光里盛满了无边绝望,泪光隐隐,虚弱地望向银清源,满是哀求。

“死……王上……让我死……”

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艰难挤出,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都裹着蚀骨的痛苦。

银清源见状,心头骤然一紧,再难维持镇定。他紧蹙着眉,看向青故的目光里,已藏不住明显的求助——他实在不忍看居青阳这般煎熬,可自己,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青故凌空踏步,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涟漪,朝着泉池中心的居青阳走去。她半蹲在居青阳身前,将黄泉之力输入他的体内,压下他蚀骨的痛苦。

“小狐狸,我知道你疼。”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满是绝望的眸子里,没有回避,也没有怜悯,“我不骗你,你活不了。皮囊能复原,可有的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见他眸子里的光彻底暗下去,却又藏着一丝如释重负,青故的声音又软了些:“他们想让你活着,是怕你遗憾;可我知道,对你来说,活着才是最大的遗憾。”

“我送你们一起去投胎,好不好?”

泉水中的小狐狸微微动了动,早已被痛苦磨得残破的身体,轻轻一颤。

他没有力气说话,只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缓缓闭了闭,再睁开时,已是认命般的顺从,一滴浑浊的泪,融进温热的泉水里。

那是同意。

桃七别过头,死死咬住唇。

一旁的银清源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重的无奈。他贵为狐皇,守得住衢山,护得住族民,却偏偏护不住一个满心赤诚、惨遭至亲背叛的小辈。

青故抬手一勾,桃七手中的狐皮便缓缓飘向居青阳。黄泉之气轻柔铺开,如一层薄纱将其笼罩。

清光漫溢之际,狐皮轻轻覆上他残破的身躯,渐渐相融。清光四溢,一只毛色灰白的小狐狸以魂体显现,温顺地蜷缩在光晕之中。

她的长簪在周身旋绕一瞬,化作一卷莹白画卷,轴上细碎紫藤花穗轻轻摇曳,将居青阳的魂魄与陈姝的残魂一同纳入卷轴中。

“尘缘了结,恩怨两清。”

卷轴合拢,轴身上“无妄”二字极为明显。

从此世间再无居青阳,也无陈姝,只余下两个干干净净的新生魂灵,奔赴下一场无灾无难的人间。

直至那点微光彻底消散,泉池重归平静,桃七心中仍是翻涌,久久难以平静。

银清源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对他而言,是解脱。”

青故怀抱卷轴,自水面缓步退回岸边,衣袂不沾半点水珠,神色依旧清淡。

世间苦痛千万种,强求活着,未必就是慈悲。

一行人走出清泉涧,守在外面的曲朝暮与玉虺早已等得不耐,当即迎了上来。

曲朝暮几步跨到青故身边,刚要开口,青故已朝他轻轻颔首,抬手拍了拍怀中画卷。他瞬间了然,目光一转,才留意到她身旁立着的男子——风姿清绝如谪仙,周身却萦绕着淡淡妖气,正是狐皇银清源。

银清源望向青故身侧的曲朝暮,微微颔首见礼:“曲少司,许久未见。”

“的确许久未见。若不是因居有涯一事,狐皇与我怕是也难有碰面的机会。”曲朝暮说着,伸手自然揽住青故,动作随意,却带着几分无声的宣示。

事情已经了结,青故也着急着离开,她随意地扫了一眼银清源和桃七,“此间事了,便不再叨扰。”

桃七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道:“我送你们出去。”

话音刚落,银清源却忽然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执着:“青姑娘,当真不是妖族?”

青故脚步猛地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这一回,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否认,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通透淡然,轻声道:“如今不是。但若论从前……说不定,我还真是个妖。”

“原来如此。”银清源轻叹了一声,心头那点疑虑终于释怀,微微颔首,“多谢青姑娘,对衢山氏的出手相助。”

“言重了,职责所在,当不得狐皇一声谢。”

说罢,青故转身看向曲朝暮,眉眼舒展,轻声道:“走吧!”

桃七和玉虺一路送两人出了衢山洞天,望着青故若有所思,半晌才轻轻吸了口气,开口道:“青四,下次再见,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山水一程,不问归期。”

青故朝她挥了挥手,便挽着曲朝暮转身下山。

桃七立在原地,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未动。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青故方才那句——如今不是。但若论从前……说不定,我还真是个妖。

“从前吗……”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终是释然一笑,“算了,如今这样,也很好。”

衢山洞天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大为不同,等桃七送两人离开洞天时,外界已经过去了三天。

洞内不过瞬息光阴,竟抵得过凡人界好几日的时光。

等两人再度回到众生堂,天边早已铺满了绚烂红霞,将庭院染得一片暖融融的。

“主人,你们回来啦!”

院子里传来清脆的声响,映霜从九影蓬松的鬃毛里钻了出来,手脚并用地跳落到地上,朝着青故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欢喜:“正好我今天挖了新鲜竹笋,晚上咱们吃竹笋炒腊肉好不好?”

“好啊,正好我也馋这口了。”青故弯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映霜晃了晃脑袋,身形一晃便化作个十岁左右的女童,蹦蹦跶跶地往厨房跑,路过九影时,还不忘伸手一把薅住它的大尾巴,硬生生将它拽着走:“你也过来,给我帮忙!”

九影扬着毛茸茸的大狮子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曲朝暮,满是求助之意。可它万万没想到,几日未见,自家主人的目光竟全程黏在青故身上,连一个眼角余光都不肯分给它。

九影心里瞬间被委屈填满,却只能蔫头耷脑地被拽着走——它心里苦,可它不会说话,连诉苦都没处说!

青故暗自咂舌,望着被拽走的九影,轻声嘀咕:“这才几天功夫,九影就被映霜欺负得这样了。”

刚一转头,便撞进曲朝暮直勾勾的目光里,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曲朝暮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灶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叮里哐啷的碰撞声,紧接着,映霜奶萌又带着几分气鼓鼓的控诉声便飘了出来:“你个笨蛋!尾巴不准乱甩,都把碗碰掉啦!”

“我去厨房帮忙。”曲朝暮瞬间收回目光,当即转身,脚步略显仓促地朝着灶房走去,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青故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垂眸,目光落在手腕上的共生镯上,若有所思。自踏出衢山洞天以来,他便一直这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连吃饭、洗碗,他也总是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就落在她身上,可每当她回望过去,他又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好像藏着说不清的心事。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清辉洒满整个庭院。

青故独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曲朝暮所在的厢房,屋内一片漆黑,连半点灯火都没有。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共生镯,心里暗暗猜测——他定是没睡着。

青故摩挲着指尖,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坏笑,指尖悄悄催动共生镯的共感之力。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曲朝暮,脑海中反复咀嚼着银清源跟青故的对话。

银清源看向青故的眼神,明显不一般,他定是认识青故或者是曾经的青故?

自从离开衢山他就开始坐立难安,尤其是想到青故那句:你又怎么确定,我的过去没有过旁人?我现有的记忆里,不会藏着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