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玉虺当即错步挡在桃七身前,手持折扇,神色凛然,直直迎上曲朝暮的目光。
四目交锋,锋芒毕露,星火四溅,一人一妖针锋相对,气势上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青故见状,斜眼睨了一眼窃笑的桃七,面上满是无奈。这狐狸精,分明就是故意拱火。
明知道曲朝暮身为天鉴司少司、镇魔卫司主,镇妖除祟的职责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就不待见妖族。
桃七却偏要拿这话来挑衅他,平白惹出一身火气。
眼看两人便要一触即发,青故轻轻覆上曲朝暮按在腰间的手,意在安抚。
青故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缓声道:“还不到动手的时候,再等等。”
曲朝暮颔首,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一旁的桃七连忙伸手挽住玉虺的手臂,这才歇了两人之间那一触即发的战火——当真是一个狗有一个狗的拴法。
青故任由曲朝暮握着自己的手,半点不挣脱,反倒轻轻牵着他往前迈步,目光扫过周遭的景致。
她望着眼前仿人族修建的屋舍,轻笑一声,“千百年过去,你们这一脉的习性,倒是越来越与人族相近了。”
桃七沉默片刻后,吐出一声幽幽的叹息,“是啊,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话音顿了顿,目光掠过不远处潺潺溪流边浣纱的狐族少女,眼底漫开一丝复杂的怅惘,“居有涯总觉得,这样下去,狐族将彻底失去本性,这些想要安逸生活的族人都背叛了身为妖的本性,是可耻的。”
闻言,青故目光淡淡投向远方。
少女浣纱的溪畔,一只刚化形的狐族幼崽撞入眼帘,她身形尚小,宛若稚童。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一只蝴蝶振翅掠过,幼崽的视线便追着那抹翩跹而去。许是因为化形不久,还不惯用人的双腿行走,只能手脚并用地追逐着蝴蝶跑远。
青故一语点破桃七心底的怅然叹息。
“哪有什么好坏。不过是一族生灵,选了一条更容易活下去的路罢了。像人,便有人的安稳;守着妖性,便有妖的孤绝。你们选了安稳,已是万幸。”
“况且,失了本性,未必是坏事;守了野性,也未必是幸事。世间生灵,不过是在‘活得久’和‘活得像自己’之间,挑一个罢了。你们挑了前者,不算错。”
在青故看来,众生皆在“学着活”,不分人妖。
狐族放弃山林野性,学着筑屋、学着化形、学着像人一样生活,其实和人间众生拼命适应世道、模仿世俗、融入人群,是一模一样的。
桃七恍然一笑,经青故这般开解,心头萦绕的郁结顷刻散去,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我果然最喜欢你。”
话音一落,一侧,曲朝暮握着她的手悄然收紧;另一侧,是带着冷锐杀气的目光直直射来,不用想也知道——除了妻奴的玉虺,还能有谁。
面对这样的双重压力,青故只觉压力陡增,她话锋一转,“赶紧忙点正事吧,我想见见那只小灰狐。”
桃七领着几人往衢山狐族圣地去,那地方叫清泉涧。
被居有涯剥了皮的小灰狐,便养在那里。
一路走近,空气中渐渐漫开淡淡的草木清香,灵力温润,生机盎然,深处还隐约传来潺潺流水声。
一行人在一个石洞前。
桃七开口,“青故跟我进去,你们在这儿等着。”
曲朝暮看了看青故,轻轻颔首,这才松开了青故的手。
他望着青故穿过石林,直到那道身影彻底隐没在石林间,才收回目光。转头时,却恰好撞上玉虺也转头,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冷哼一声,纷纷别过脸去,寻了处地方就地坐下。
青故跟着桃七穿过层层叠叠的石洞,一阵白光乍现,眼前骤然开阔。
怎曾想,这看似不起眼的石洞另一面,居然别有洞天,翠峦叠嶂。
青故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尖,云雾像一层薄纱缠绕,顺着纵横的溪流漫下来,山脚下竹林蓊郁。这让青故泛起莫名的熟悉感,这里就如同,另一个清溪村!
她跟着桃七一路走,行至一处山石围绕的泉边,正中间有一汪泉眼,活水汩汩翻涌,聚成一汪清潭。
泉旁站着个锦衣狐裘的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一头银发似月华倾泻,耀眼夺目——正是狐皇银清源。
银清源闻声回眸,青故那清秀中带着艳色的眉眼,直直撞入他眼底。望见那张过分熟悉的面容,他骤然一怔,竟一时失神。
青故在心底暗自咂舌:不愧是狐皇,生得这般清俊邪魅、貌若谪仙,又带着几分雌雄难辨的惑人风华,也难怪居有涯会动那般心思,竟想让他雌伏。
桃七连忙出声,打断了二人凝滞的气氛:“兄长,这位便是我同你提起的青故。”
银清源这才回过神,目光细细将她打量片刻,开口问道:“青姑娘,是妖族?”
青故微一怔愣,脱口便答:“不是。”
说实话,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或者说,早已无从知晓。
为了承载黄泉之力,青故在成为黄泉族时,便已经沐浴过黄泉之水,肉身被彻底重塑改造,化作能容纳黄泉冥气的载体,前尘过往,早被黄泉冲刷得一干二净。
说不定她在成为黄泉族之前,真是个妖也不一定。
银清源收回目光,神色平静下来:“姑娘此番前来,是为居青阳一事?”
青故淡淡道:“不全是,只是顺带而已。”
顺带?
银清源心里微沉,只觉这姑娘实在有些不知轻重,也瞬间笃定,自己定是认错了人。
若是那位,绝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桃七许是看出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抬手示意她看向泉心:“那便是居青阳。”
清澈的泉水中,一股柔和的绿色灵力托举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那东西失了完整的皮囊,浑身肌理溃断,只能缩成一团泡在泉水中,隐约能看出狐狸轮廓,却已是惨不忍睹,那狐狸旁还游离着团青蓝色的光。
青故一眼看出了那团光散发着魂灵的气息。
“那是……陈姝的残魂?”青故看向桃七,顿感意外。
桃七点了点头,缓缓说起前因:“我与兄长追踪居有涯到人间界,正撞上他在陈府作恶。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那位陈小姐已经救不回来了。兄长一路追杀他到洛道,他为了逃命自断一尾遁走,我便用那截断尾做引,收拢了陈小姐仅剩的残魂,带回清泉涧温养。”
怪不得她和曲朝暮都察觉不到陈小姐的魂魄所在,原来是早就被衢山的狐族收拢带走了。那陈姝也是个受害者,本就与居青阳素不相识,却因为居有涯作恶,将两人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桃七双手捧着那张狐皮,声音微微发颤:“还能复原吗?小青阳,他……还能恢复过来吗?”
一旁的银清源也不自觉提起心,等着她的答复。
可青故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一句话,便将两人从希冀直接打入谷底。
“皮能复原。但这小狐狸,活不成了。”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浅浅的呼吸声在石殿里回荡。
沉默许久,青故才缓缓开口:“我能送他们,投个好胎。”
桃七心头猛地一沉,略微失神,一脸惋惜道:“青阳还年轻,他天赋那么好,他可是兄长选定的下一任衢山氏族长……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那你们得问问他,愿不愿意活。”青故平静开口。
她能清晰感知到,居青阳早已被痛苦浸透,一心求死。
他不只是失了皮囊,更被那残缺不全的夺道之术转嫁了一身恶果,日夜受着煎熬。
更伤人的是,顶着他的模样在人间作恶、采补女子、害人性命的,竟是他最亲近、最敬重的爷爷。这份背叛,比剥皮抽筋更锥心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