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传闻里,他偏执嗜杀、疯魔狂妄,将所有能描摹恐慌的字眼,都堆砌在了他的身上。
可几日相处下来,她却又固执地觉得,他并非传闻中所说那样不堪。
他执拗、沉定、冷静、细心,虽带着几分霸道,却也会悲悯,会不安。或许她所见的这一切,都只是他精心编织的伪装。
可于她而言,都不重要。
她本就不擅长在一件事上死钻牛角尖,非要寻一个标准答案,更不必靠着流言与揣测,去判定一个人的心性。
她又不是神。
他也不是。
众生百态,此刻她心中所想,眼中所见,便是答案。
“想什么呢?”
曲朝暮再次将剥好的荔枝递到她唇边。
“在想,大人这般体贴入微,怕是早已俘获不少女子芳心了吧。”
“这声‘大人’,我不喜欢。”曲朝暮贴在她耳畔,语气柔得像情人呢喃,“酬劳还没到手,夫人就这般不敬业,可要扣钱哦。”
青故一把攥住他的手,“呸”地将嘴里果核吐在他掌心,怒目瞪他一眼,低声啐道:“奸商,你自己吃果核去吧!”
曲朝暮握紧掌心的果核,笑意得意:“重新说一遍,我给你加钱。”
一听“钱”字,青故眼前瞬间发亮,暗自腹诽:还有这等好事?
她毫不犹豫张口就来:“呸,奸商——”
曲朝暮险些气闷,当即打断:“不是这句,上一句!”
“……”青故当场气结,深吸一口气反复默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随即她笑靥如花地望向他,软糯改口:“夫君这般体贴入微,怕是俘获不少女子芳心吧。”
曲朝暮喉结轻滚,喉间溢出一声极浅的笑,那声音沉缓如暮钟,一字一句落进青故耳畔。
“你觉得我体贴,便够了。”
青故呼吸微顿,长睫轻轻颤了颤,脸颊漫开一层薄红。她明明想躲,目光却直直撞进他眼底。
那一刻,她骤然看清——那片漆黑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她的眉眼,连她微怔的神情都分毫毕现。
青故这才惊觉,原来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刻,他看她的模样,竟是这般专注,又这般滚烫。
她强撑着维持平静,幸而面上覆着轻纱,才没让他瞧见自己红霞乱飞的模样。仓惶别开眼的刹那,心尖早已酥麻一片。
心口砰砰狂跳,这一瞬,彻底颠覆了她对曲朝暮的所有刻板印象。
这人……也太会撩人了吧!
青故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果然,活了这许多年岁,竟是半点经不住撩拨!
曲朝暮的目光固执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试图从那清疏轮廓里,勾勒出她面纱下的神情。
他忽然极想伸手,掀去她脸上的轻纱,看一看她此刻究竟是何模样。
心底暗暗盘算——到底要等到何时,她才肯摘下那碍事的面纱。
就在这时,一抹紫衣身影闯入视野,他眸色微沉,当即取出循星盘。盘上指针铮然一转,直直指向那名紫衣女子。
青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人流之中,那紫衣女子缓步登上拍卖行二楼。她垂落身后的披帛绣着繁密齐整的苗疆纹样,发间琳琅银饰与深紫挑染相映,平添几分神秘妖冶。
青故不识此人,却认得这身装束——披帛上的龙蝶团纹,乃是巫神族独有的图腾。
待那女子入了二楼雅间,曲朝暮收起循星盘,压低斗笠檐角,默默记下她所在的方位。
“你要找的是她?”回头看着曲朝暮,他点了点头,青故继续问道:“你确定是她吗?”
“嗯。循星盘上有她残留的灵力。”他将一个锦囊塞进青故掌心,俯身贴在她耳畔,“在这里等我,别乱跑。若半炷香后我还未回来,便立刻离开鬼市,去找寒素。”
曲朝暮刚起身,青故便伸手攥住他的袖摆,“你小心。”
他眼底掠过一丝分明的讶异,只低低应了一声,便快速朝着女子的方向走去,很快便没入人群中。
青故垂眸看向腕间,两人有共生镯,他如果有危险,她必定会第一时间察觉。
她将目光转回门口,方才进门之际,她险些被石楠花妖那股香气熏得作呕。
那香气极具侵略性,尤其在盛花期,妖力会顺着花香钻入毛孔,黏腻阴寒,挥之不去。
长期被此妖力缠附者,轻则头晕恶心、反胃作呕,重则精魂被吸噬殆尽——这便是石楠花妖一脉的采补之术。
此妖最是自作多情,但凡有人从树下经过,便妄断对方心悦于她,专挑俊男美女下手。
吕娴将这般行径称为“桃花病”。
青故耷拉着眼皮,想来是曲朝暮从前从她树下路过,才叫这妖物记到了现在。
也难怪她一上来就急着给曲朝暮做标记。
那花妖面上笑语晏晏地应酬着客人,眼角却不忘往青故这边狠狠剜了几眼。
青故理都没理,只觉得这无声的挑衅实在无趣。
百无聊赖地转头望向喧闹的拍卖场。
“上品灵兵,作价五百金珠,附赠雷属性符文。”
青故翻了个白眼,暗自嗤笑:这般货色的灵兵,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也敢喊五百金珠。
“中品凝神丹,助益修为,三百玉珠一瓶。”
青故心底冷哼:粗制滥造,还不及我炼丹剩下的边角料。
看了半晌,竟没一件入眼的东西。余下不过是以物易物,或是修士妖族重金求购、贩卖消息之类,她瞧了几眼便觉索然无味,目光转而飘向二楼,可那里始终静悄悄的,不见半分动静。
半炷香后,
曲朝暮仍没有回来,她难得地有些慌乱,心口突突直跳。
她这才摸出曲朝暮留下的锦囊,里面装着一袋金珠,还有一块没有被灵力标记的阴玉牒。
不得不说,不愧是曲朝暮。
旁人难求的阴玉牒,他随手便能拿出一块未标记的——这是特意为她留下的退路吗?
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珠,努着嘴小声嘟囔:“算你还有点良心。”
就在这时,二楼骤然暴动!
剧烈的灵力轰然相撞,七八道身影猛地从二楼倒飞出去,精致的雕花扶梯应声碎裂,木屑飞溅。紧随其后的数道墨色刀风凛冽如霜,卷掠而过,那几道人影瞬间便被凌空斩落。
鲜血如雨,淅淅沥沥洒在众人头顶,几具尸体接连坠地,气息全无。
门口迎客的石楠花妖眼尖,一眼便认出死者皆是聚烈坊的妖族护卫。心头猛地一震,手中团扇摇得飞快,抬眼瞥见二楼探出身的曲朝暮,又转头望向角落里安坐的青故,瞬间便明白这两人都不是好招惹的主。
她单手拎起裙摆,趁众人目光全被厮杀吸引,一溜烟拔腿就跑,边跑边低声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就这点破钱,犯不着玩命,保命要紧。”
“何人在此放肆!”几名妖族守卫一拥而上,还未靠近,便被凛冽刀风横扫而过,瞬息间身首分离。
拍卖场本是妖族地界,向来安稳,极少出现这般动乱。不少人见势头不对,当场乱作一团,人群轰然四散。
二楼的厮杀愈演愈烈,曲朝暮一手握刀,一手按住斗笠,纵身从二楼跃下。
青故却没有贸然上前,也未出声,只镇定端坐,慢悠悠斟了一杯茶。此刻的她宛若弱柳扶风的娇弱美人,置身风暴中心,只安静维持着眼前模样。抬眸之际,恰好与曲朝暮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一瞬,曲朝暮微怔,显然没料到她竟还没走。
青故却唇角微扬,浅浅一笑,端起茶杯朝他遥遥一抬,做了个敬酒的姿势,随即轻撩面纱,仰头一饮而尽。
曲朝暮眉头猛地一紧,心底暗骂:这该死的美人计,早晚得把我害死!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二楼疾冲而出,手中长枪如破云惊雷,直刺曲朝暮!来人速度快得惊人,空中只留下一道赤红残影,看身形分明是名男子。
曲朝暮本就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被一枪狠狠刺中肩头。幸而身着软甲,才未被刺穿,可长枪携来的巨力依旧震得他气血翻涌。那人一击未中,正要变招,枪杆却已被曲朝暮死死扣住。
两人如一道流光,轰然撞穿墙体,朝着对面街道狠狠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