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此景,若换作花前月下,她怕是会忍不住抬手环上他的腰,然后——
念头刚起,青故心头猛地一怔,被自己这疯魔的想法惊得瞬间清醒。
……完了。
她在心底暗骂,自己真是疯了,竟对一个人动了旖旎心思。活了上万年的老东西,这算什么?老牛吃嫩草?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错——她不过是爱装模作样,爱财,还有那么一点点好色罢了。
越是这般自我麻醉,她反倒越是清醒。
“你放开我,我喘不过气了!”
她抬手抵在他胸口,猛地将人推开,转身拢了拢兜帽檐,为了遮掩那不自在的模样,连忙取出面纱带上,遮住脸颊。
“小没良心的。”
曲朝暮低笑一声,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身后。
青故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才小!你全身上下都小!”
闻言,曲朝暮非但不恼,反倒抬手扶了扶斗笠,将眼底翻涌的滚烫尽数遮去。他微微垂首,舌尖轻抵犬齿,阴影里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清鬼市的那一刹那,青故才懂何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眼前并非她预想中非法妖市的污秽狼藉,反倒楼宇层叠,宫灯高悬,琉璃瓦在幽光下泛着冷艳的色泽,将所有腌臜尽数藏在了这层华丽皮囊之下。
鬼市分东南西北四区,人、妖、魔、虺各据一方,泾渭分明。
他们此刻所在的,正是妖族管辖的南区。
长街两侧,两道光墙绵延而去,墙中嵌满拳头大小的莹白珠子,每一枚珠子都如囚笼般凝着柔光,珠内赫然困着一道人影,或昏死或绝望,无声无息,成了沿街陈列的活物。
路边妖商扯着尖利的嗓子吆喝,声线黏腻又贪婪: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鲛人族最新的货,雌性鲛人罕见的沧澜尾!”
青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过去。
灌满水的莹白珠内,一名姿容绝艳的鲛人女子戴着口枷,正无声游弋。
光洁肌肤上缀着细碎紫鳞,修长脖颈在水中划出柔婉弧线,一头紫发如上等云锦在水中铺散,身姿柔媚,层层沧澜鱼尾轻摆,似轻纱卷动涟漪,美得惊心动魄。
青故的视线却不自觉定格在鲛女胸前,轻透鲛纱几欲兜不住那呼之欲出的丰盈,她眼底掠过一丝隐秘艳羡,默默在心里嘀咕:到底吃什么才能长这么大?
她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自己这万年不变的身材,嘴角微抽。
这一连串小动作,几乎把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曲朝暮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笑意,眉间清冽稍褪,望向她的眼神不自觉软了几分。
鲛族擅长以歌声吸引猎物,时常有海上船只误入迷雾被鲛人歌声吸引,最终一去不归。
抛却凶残嗜人的本性,这一族的确极具观赏性。能捕获并驯服这般凶戾的种族,这妖商的手段,想来也不简单。
她正看得入神,身旁忽然传来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瞬间将她钉在原地。
“这个不好吃,看着刺就多,难处理,换一个吧。”
“……”青故猛地侧头仰脸,一脸惊悚地瞪着他。
这般绝色的鲛人,光是看一眼都让人移不开目光,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吃?
他该不会……
青故骤然恍然。
她面前的人,可是曲朝暮啊。
那个令人族闻风丧胆、令妖魔恨之入骨的曲朝暮。
不过短短几日相处,她竟自以为是,以为窥尽了他的全貌,殊不知这只是他三十载人中的冰山一角。
这般行径,落在旁人眼里或许是费解、是疑惑,甚至是指责,可在青故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在这万族林立的沧澜界,妖食人,人亦可食妖,本就如同一场循环往复、至死无解的轮回——
谁又能分得清对错,谁又有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审判谁?
不过是各执己见,各守立场罢了。
那妖商一见有人驻足,立刻堆着满脸谄媚迎上来:“客人您瞧瞧,这可是鲛人族刚到的新货,抢手得很!买一条回去给夫人养着解闷也好啊!”
一声“夫人”喊得青故浑身一怔,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先前被寒素误会两人只见的关系,是因为曲朝暮那模棱两可的回答,现在又被这妖商错认两人是夫妻。
到底哪里出了错?
青故陷入沉思,她眼珠一转,心头一惊,她的色心暴露这么明显吗?
与青故的局促慌乱不同,曲朝暮反倒从容得很。
“这声‘夫人’,听得吾心甚悦,赏你了。”
他唇角一扬,长臂一捞便将青故牢牢锁进怀中,指尖轻弹,一枚金珠破空而出,掷向那妖商。
妖商慌忙接住,脸上的谄媚却瞬间僵住。
凡俗金银在鬼市分文不值,唯有玉珠与灵石在鬼市。一枚玉珠值百两纹银,百枚为一斛,而他手中这枚金珠,便抵得上整整一斛玉珠。
换算成银子——
足足一万两?!
果然,会说话的人,开口胡诌诌几句都是镶金的。
青故心口瞬间拔凉。
两人先前谈好的酬劳便已是一万两,他竟随手就这么赏了出去?
她这一刻才幡然醒悟:自己亏大发了!
当初就该开口要五万两,不——十万两才对!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在心底疯狂腹诽:大哥,你早说啊!为了钱,我也可以委屈叫几声给你听啊,保证比这妖商喊得好听十倍!
那妖商只当遇上了个极度宠妻的贵客,顿时愈发殷勤,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鲛人的种种“妙用”,期间好不忘推荐一些男性鲛人,句句都往男女取乐的方向引,其中最多的实用性还是偏向男人多一些。
青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果然,男人都一个德行,满脑子下半身思考,跟野兽没两样。
这鲛人连双腿都没有,竟连上半身都不肯放过。论起揣摩人性、放纵私欲,还得是这些妖最懂。
这一刻,她只觉得腰间那只手臂膈应得刺人,藏在斗篷下的手肘下意识抵着他的肋骨,浑身都透着抗拒。可她才微微挣扎,曲朝暮揽着她的力道反倒更紧了几分。
妖商唾沫星子横飞地介绍了一圈,见两人始终无动于衷,心里顿时打起鼓来,开始怀疑这单生意究竟能不能成。
青故怒目瞪了曲朝暮一眼,他也不恼,只是浅浅一笑,回望着她。
妖商喋喋不休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青故这时才发觉,他这摊子上竟全是鲛人。妖商从光墙上取下一枚玉珠,谄媚地朝青故挤眉弄眼:“夫人,您看看这条雄性鲛人,罕见的疾浪尾,身强体壮,容貌绝佳!”
那意味深长的模样,“身强体壮”四个字早已不言而喻。
曲朝暮眉头一蹙,一记冷厉眼刀径直甩向那妖商,正欲揽着青故转身离开,青故却忽然抬手,轻轻覆上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她的视线淡淡掠过鲛人那张魅惑人心的脸,不知是不是被曲朝暮方才那句话将她彻底带跑偏,满脑子只剩下吃吃吃。
当目光落在那圆润粗壮、线条优美的鱼尾上时,她竟莫名觉得——肥美?
她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微微仰头看向曲朝暮,脱口而出:“这个裹上面粉,炸成鱼块……会不会好吃?”
曲朝暮眸光微漾,低头凑近她,嗓音低沉又宠溺:“夫人选的,定是美味。”
妖商嘴角狠狠一抽,僵在原地沉默半晌,他下意识将手中的玉珠往身后藏去,又慌忙把几尾罕见尾型的鲛人统统遮了起来。
他在鬼市混了这么久,见多了鲛吃人、吃妖,还是极少见到,吃鲛的。
果真应验了人间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路子是真一样野,要不说就你们能两成‘夫妻’了。
这瞬间,他只觉得手里那枚金珠瞬间烫得惊人。
要是能把钱还回去,能不能求这两位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