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朝暮这才后知后觉,他看了看青故,再望向不远处的尸傀,暗自心惊:这见青山,竟真有这等的同化众生万象的神通术法?可为何他眼中的青故,却没有半分变化?
青故看了看曲朝暮,又看向他手中的“棍子”——那分明是他的刀,只是因着被见青山的众生相所同化,在别人眼中已成了一根寻常木棍。
果不其然,那尸傀脖颈僵硬转动,头颅跟着刀的方向缓缓偏移。
曲朝暮又将刀往右移了移,尸傀的头便也跟着转了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确认暂无危险后,曲朝暮收刀入鞘,低头对青故道:“这尸傀,有点不对劲。”
“那是因为成为尸傀之后,没有意识和神智,但是身体会保留一些本能的执念。”青故轻啧一声,好奇地问道:“会有人执着于一根棍子吗?”
青故低头看着他手上被见青山遮盖变成棍子的刀,就连青故都不得不认可:真的挺直的,很适合做烧火棍。
曲朝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刀,不明所以道:“你现在看我的刀,是什么样子的。”
“棍子啊!噫——”他突然凑过来的脸吓得青故一激灵,一脸嫌弃地推开他凑过来的头,“别离我这么近,你现在的样子很恐怖。”
曲朝暮只能向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走,过去看看!”青故刻意耷拉着高低肩、驼着背,抬手摆出鬼爪模样。
曲朝暮双手一摊,语气颇为无奈:“你玩心能不能不要这么重?”
他在梦境中见过无数尸傀分食活物的惨状,事到如今,她居然还有心思玩闹。
“别愣着,把肩膀塌下来,背驼起来,像我这样,别露馅了。”青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曲朝暮险些两眼一黑,她自己爱玩也就算了,竟还要拉着他一起疯。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绝无可能!”
青故只当他是受了入梦的后遗症,也不勉强,淡淡嘱咐道:“那我去了,你在这里等我。”
说罢,便模仿着尸傀扭曲的姿态,一步步往前走去。
曲朝暮哪儿放心她孤身涉险,可又实在放不下骨子里那点矜贵。
万般无奈地拍了下额头,仰头望天暗叹一声,他此刻的心情就如同那不透天光的浓云一般。
再三斟酌后,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扫视四周——左右不过残垣断壁与游荡的尸傀,反正也没有活人看见。
于是眼一闭,心一横——
丢人就丢人吧!
他学着青故的模样,模仿尸傀一瘸一拐地前行。他本就生得高大,几步便跨到了青故前面。
毫无防备的青故只觉耳旁风呼啸而过,一个“尸傀”大步从她身旁掠过,竟吓得她一激灵。
若不是共生镯的共鸣,她还真认不出那是曲朝暮。那模样、那姿势,不能说与尸傀相似,只能说是
——一模一样!
“玩这么大,勇敢!”见到这个场面,她都忍不住想为曲朝暮的敬业拍手鼓掌啊,她左右环视了一圈,随即也跟了上去。
青故不知道的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曲朝暮依旧不信她的见青山已施法成功。
即将靠近那具尸傀时,他腰后的长刀微微一压,可就在长刀出鞘的刹那,那尸傀却转身而去,让曲朝暮压刀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
正常来说,这尸傀现在应该要扑上来,然后他拔刀将其斩杀。可是那尸傀没有半分犹豫的转身,是他未曾料到的。
“愣着干嘛,跟上。”青故看了一眼曲朝暮,当即绕过他跟在尸傀后面。
顾不上思考的曲朝暮看着那道逐渐远离的青影,抬脚追了上去。
两人就这般大摇大摆混在零星尸傀里,往李渡城深处走去。这一幕,竟让曲朝暮梦回寄身尸傀的时日,久远的记忆翻涌而上。
“往那边,有片空地,去看看。”他记忆里,那里曾是存放养尸罐的地方。手掌下移,握住刀鞘递到青故面前,“抓稳,别离开我身边。”
青故没多想,乖乖攥住刀鞘另一头,被他牵着,一前一后往前走。
沿路而上,便是一片棺材林。
枯树杈桠间,幽蓝磷火明明灭灭,悬在枝头如一盏盏鬼灯笼,照得路边倒伏的破棺触目惊心——棺板崩裂,半截发黑的骸骨斜斜支棱,森然对着来人。
天囚封禁日久,死难者不计其数,无处安葬,便都堆在了这里。
青故不自觉压低声音,目光却在棺材上打转,“这些棺材,看着有些年头了。”
“别看,很快就走出去了。”曲朝暮扯了扯刀鞘,正要往她身边靠,替她挡去那些可怖景象,却听她又沉吟道:“料子倒真好,等会儿瞧瞧是什么木材,回头我也订一口。”
说着,她还真凑近了些,仔细打量周遭棺木,似在认真辨认材质。
“……”曲朝暮指尖猛地一滞,心口莫名一紧,沉默许久,才沉声道,“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你把我带进来的,你不带我出去,谁带我出去。”青故偏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被他哄骗拐来洛道的不满。
曲朝暮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好家伙,敢情他刚才那点心疼担忧,全是抛给瞎子看的自作多情。
他又扯了扯两人同握的刀鞘,催道:“别瞅了,走了!”
经他这么一催,青故才不情不愿地收了目光,准备动身。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豺狼与黑熊在此游荡,这些误入此地的野兽啃食着散落的尸骸,长此以往,沾染的浊气令它们一身腥膻混着腐臭。
有头黑熊想将将游荡的尸傀当作猎物,可这些尸傀早被炼得凶性入骨。不等黑熊利爪落下,数具尸傀已骤然扑上,尖指直破腹肚。
凄厉的熊吼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鲜血与脏腑溅满枯木,不过片刻,林中便只剩骨节摩擦与啃噬的细碎声响,连哀嚎都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
曲朝暮心头一沉。
如今这光景,比起他梦境里的景象,已算不得什么。
他寄身梦境时,遍地尸骸,新旧堆叠如山,还有未断气的人在尸山血海里挣扎,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不愿让青故撞见这血腥一幕,当即带着她绕开现场。
心头忽然一涩,只觉自己荒唐。
明明是他带她来此,可亲历过梦中那场无尽煎熬后,他竟有些悔了——他不想把这炼狱,摊在她眼前。
两人路过棺群,曲朝暮耳廓微动,骤然止步,目光猛地盯在一口棺木上。棺盖斜倾,裂出一道细缝,隐隐有妖气逸散——那气息,竟与陈姝身上的狐妖极为相似。
他眼神微寒,屈指间已凝起无形杀力,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先一步伸到跟前。
他偏头望去,青故正竖指在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他轻轻摇头。他紧绷的指尖这才松缓,指腹一碾,将那道凝实的气劲掐灭在指间。
二人相视一眼,再不多言,径直前行,直至走出棺材林,都未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