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扑朔迷离

待两人身影远去，棺缝中透出一抹幽光，一缕青烟徐徐飘出，缓缓朝着那一瘸一拐远去的两具尸傀飘去。

　　曲朝暮早察觉身后那忽远忽近的窥伺，刻意带着青故绕路而行。迎面撞来七八具游荡的尸傀，青故借着尸群遮蔽视线，反手猛地将曲朝暮推入一具空棺，自己也跟着闪身钻了进去。

　　毫无防备被推进棺中，曲朝暮额头撞得一痛，刚要开口，便被青故一把捂住了嘴。

　　“嘘。”

　　棺内狭小，曲朝暮身形又高，只得偏头蜷腿，半靠半躺。青故双腿岔开坐在他腰上，两人贴得极近，呼吸相闻，可此刻谁也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只死死盯着棺板缝隙，观察着外面动静。

　　那缕青烟见目标骤然消失，猛地从一个棺材里面窜出，似是焦躁不已，瞬间暴涨凝实，化作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

　　眉目如画，俊逸非凡，一袭月白锦袍，宛若谪仙降世，腰间悬着一柄折扇，唯独一头灰白长发，刺目得很。

　　“是他！”曲朝暮见过画像，一眼便认出，“陈府作乱的那只狐妖。”

　　“不难猜。”青故低声应道，她亲手入殓，自然认得清楚，“这驳杂妖气，与陈小姐遗体上残留的分毫不差。”

　　这洛道究竟是什么风水宝地，一个两个凶煞邪祟都往这儿钻，对曲朝暮而言，简直跟送上门的功劳没两样。

　　“怎么跟丢了？”狐妖在空地上焦躁四顾，“那具尸傀血气与死气都极盛，定能助我大补一番。”

　　棺内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狐妖遍寻无果，瞥向不远处的几具普通尸傀，满脸嫌恶：“差得太远……罢了，聊胜于无。”

　　话音落，他再度化作一缕青烟，冲入尸傀群中，卷了两具便朝着棺材林深处飘去。

　　待狐妖气息彻底消散，二人才轻轻推开棺盖，探出头来。曲朝暮僵了许久的脖颈，这才算得以舒展。

　　“曲大人，看不出来啊，就算成了尸傀，倒还是块香饽饽。”

　　“是啊，曲某不才，便是化作尸傀，也能叫狐妖垂涎。”一想起先前被她嫌脏、连碰都不肯碰，曲朝暮便憋着口气，斜睨她一眼，“不像某人不中用，脖子都递到嘴边了，偏生连咬一口的勇气都没有。”

　　青故一时语塞。

　　他原先的模样，她还能斟酌一二，可如今这副伪装成尸傀的样子，她是更下不去口了。

　　二人怕那两具尸傀不够狐妖快活，当即决定尽快离开棺材林，先办正事。狐妖一事，等回了落脚地再从长计议。

　　出了棺材林，曲朝暮带着青故往记忆中养尸罐所在的方位而去。

　　可记忆里摆满养尸罐的地方，早已面目全非。

　　灰褐地面被罐中尸液浸成惨绿，寸草不生，满地皆是碎裂瓷片。几具还算完好的养尸罐孤零零立着，罐中空空，再无半具尸身。

　　“看来这地方，早荒废了。”曲朝暮避开脚下瓷片，打量着那几口残罐。回头时，只见青故蹲在一口养尸罐前，一手拿着一根枯枝，不停拨弄着罐子上那残绿的块状物。

　　他环视四周，没有一具尸傀，这里是尸傀诞生的地方，许是出于本能的抗拒，那些游荡的尸傀，都不愿意往这边聚集过来。

　　看着她神色越发凝重，曲朝暮好奇地贴了过去，蹲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青故摩挲着指尖，脸上那时而阴郁、时而凝重的表情变化被曲朝暮尽收眼底。

　　青故完全忽略周遭，陷入了自我思考中。

　　果然，这炼尸罐的雏形，就是脱胎于巫神族的上古禁术《尸神咒》。

　　《尸神咒》分为炼尸、种蛊、控尸、毒攻四大体系。

　　而这尸傀的炼制之法，显然是将蛊术、毒术、尸咒融为一体的邪异秘法，以操控尸人、散播尸毒的阴毒手段，残忍无匹。

　　尸傀生前被抽取魂魄，体内被种下尸咒，凝结大量死气凝聚成尸核来代替蛊术控尸。这样的话炼制的尸傀，就算没有主人的命令也依旧能凭借着尸核不断吸收死气而自由行动。

　　但是一路走来，她所见的这些尸傀虽然凶戾无比，但并非不可敌，显然连巫神族七脉尸蛊所炼制的低阶血尸都不如。

　　那就说明，这里的尸傀，都是失败体。

　　而炼制血尸的核心元素，是对极恶之人种下引魂咒后，投入炼尸水牢，以尸水、百蛊、毒草长期浸泡侵蚀。

　　血尸成体后在血尸脑中种入尸心蛊，作为尸人的核心媒介。

　　这种血尸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百毒不侵、不死不休，虽保留生前部分武学却没有自我意识，是巫神族最低阶的不死尸军。

　　而李渡城中的这些养尸罐，显然是集齐了‘水牢’的条件因素。

　　青故再抬眼时，望见城池上空终年不散的浓黑瘴气，顿时心头一沉，她的视线渐渐失焦，好像联想到别的什么。

　　原来如此，数百年的天囚一落，这洛道，便成了只能进、不能出的囚罐。

　　从那所谓的天囚落下的那一刻，这里便成了一个巨大的‘牢’。

　　而那些以为其中有大机缘的宗派前仆后继地涌入其中，实则，全部都成为了这‘牢’的养料，或者是这些游荡尸傀中的一员。

　　而这抽魂炼尸的人显然是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应当是为了印证和提高这种邪异秘法的成功性，而不断重复炼制尸傀。

　　青故的目光落回那几口空罐上，她紧攥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巫神族有禁忌，不可行极端邪恶之事，不得抽魂炼尸……

　　而洛道这炼尸的手法，显然已经超出常轨，如此阴戾的做派，令她都不由得胆寒。

　　心中疑云顿散，对洛道为何会成如今这番模样，她却不打算将这些说与曲朝暮听。

　　此地盘踞百年，天鉴司也不过是对外圈禁，并没有彻底根除隐患的意思，她自然也不想插手这种与巫神族有关的事情。

　　况且那在陈府作乱的狐妖，恰好也在洛道，她既是做了陈小姐的引路人，那么这件事，总该有个结果。不如借机了结此事，说不定还能顺手卖给衢山狐族一个人情。

　　思绪回笼，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曲朝暮半蹲在她身侧，始终没有出声打扰她，直到青故起身，他才出声：“是有什么线索吗？”

　　青故淡淡的回应道：“并没有。”

　　曲朝暮没有继续追问，继而开口：“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

　　青故伸手拉着他的刀鞘，摇了摇头，“不用了，走吧，这地方待久了，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曲朝暮望着那些养尸罐，沉吟片刻，幽幽开口：“来都来了，不带点土特产回去？”

　　不得不说，曲朝暮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起初他对青故这爱捎点“土特产”的习惯不是很理解，可亲眼见过她提取尸傀记忆的手段后，反倒觉得这癖好也没那么难接受，甚至多了几分尊重与支持。

　　“……不用不用，这个真不用。”青故猛地一拽刀鞘，拉着他转身就走，同时还不忘回头瞪了他一眼，怒嗔道：“我又不是什么都捡。”

　　曲朝暮谄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青故不知，她思虑时的一举一动都被曲朝暮看在眼里，他自然是不信她没有从中得到线索，但是他也没有追问她。她不说自然是有她的顾虑，等到时机到了，她自然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