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过去,曲朝暮终于自沉睡中睁开了眼。
清越低回的笛音,正悠悠传入耳中,是他没有听过的曲子。
他一偏头,便见青故坐在塌边,乌木笛横在唇边,指尖来回轻按间,笛声婉转。
视线落在青故身上,初醒时眸底还蒙着一层刚从梦魇里挣脱的混沌,眉眼间的倦意并未因这片刻沉眠消减半分,却依旧是那副矜贵模样,只是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点刚睡醒的慵懒。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腕,才发觉手腕上还带着那只神识凝成的镯子,掌中还多了几分细密的触感。
他抬手一看,手中紧攥着一缕乌黑的发尾,细密的发丝被他掌心的温度暖热,软软缠在指缝间。
感觉到身后的动静,笛声戛然而止。青故侧着身子,偏头看向他,清冷的声音难得软了几分。
“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曲朝暮喉间干涩,嗓音沙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他挣扎着想起身,一时忘了手里还攥着她的头发,身子往后一靠,径直地拉扯着那缕青丝。
“嘶——!”
突如其来这么一遭,疼得青故轻抽一气。
曲朝暮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这才察觉到指缝中缠绕的发丝,下意识地松了手,原本清冽的眸子霎时染上几分慌乱。
“……抱歉,我忘了,”
“无妨。”
青故连忙抽出那缕发丝,嘴上说着没事,手上却宝贝似的捋了捋那被他捏得弯弯绕绕的发丝——没办法,年纪大的人,总是格外的看重头发。
“你睡了两个时辰,现下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好多了。”
先前还觉得青故小题大做,现在看来,她说得没错,这入梦果然极其耗费心神。
“我在那尸傀的梦里,见到一个紫衣男子。这些尸傀,多半是此人手笔。”
“紫衣男子?”
曲朝暮揉了揉眉心,驱散几分疲惫,仔细回想那人身形衣着,“紫衣,缀银饰,看装束,像是诡巫教。”
“诡巫教?”
这装束,怎么与她记忆中的巫神族如出一辙?
难道——不是巫神族?
可她观这尸傀炼制手法,分明有几分巫神族的影子,难道是她看错了?
巫神族规:不可杀生人以养尸,不可抽生魂炼邪物,不可以活人肉身炼尸人;尸人可御,不可为奴。
“天鉴司卷宗有记载,诡巫教立教于妖魔动荡之后,至今已三百年。门中弟子众多,痴迷养蛊、炼尸到了疯魔地步,为炼邪尸蛊物,曾屠过整座城池。若这尸傀出自他们之手,倒也说得通。”
“只是有一事我不解。”曲朝暮翻身坐至榻边,思索片刻,“这些年我翻遍李渡城相关卷宗,记载相差无几。洛道之乱与诡巫教出现,前后相差近百年,时间对不上。”
“你在梦中,还瞧见了什么?”
“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得极清楚。”曲朝暮倦色未褪,仍仔细回忆着那男子的只言片语,“他说:单靠死气凝就尸核炼出的尸傀,终究不行,又蠢又笨,比不得圣尸。”
“圣尸?”青故猛地起身,眉峰紧蹙,面色凝重地再确认,“你确定没听错?”
曲朝暮见她神色忡忡,语气极为笃定:“没听错。”
青故指尖攥紧,握着笛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掌心,不停地在原地踱步,心绪翻涌难平。
果然与巫神族有关。
炼尸等级分为:血尸、尸人、古尸、灵尸、圣尸——
其中的圣尸,便是由生前修为高深的修士、德高望重的长者、武学高手,或是魂魄格外纯净的逝者遗体炼制而成。
炼成后可保留生前部分记忆与灵智,思维清晰、能言善辩,与活人无异,还可自主吸纳天地灵气继续修炼,这种级别的遗体炼成功后被称为圣尸。
且在巫神族中,唯有长老级别以上的巫主,方能炼制圣尸。
炼制需以强横巫力维系失魂肉身活性,历时三年。其间更要以巫主心头血不间断供养,以此缔结圣尸与巫主的羁绊。
曲朝暮梦中之人,竟提及圣尸,其在巫神族中的地位,必定不低。
是不是漏了什么?巫神族、诡巫教、圣尸——
青故来回踱步,曲朝暮望着她瞬息变幻的神色,便知此事绝非易事,并未打断她的思索。
诸多讯息在脑中串联,青故心中渐渐有了眉目,脑中瞬间清明,念头一转,转身便要往外冲。
曲朝暮眼疾手快,起身一把拉住她:“你去哪儿?”
青故骤然回神,一拍额头:“抱歉,把你忘了!”
“……”曲朝暮属实无奈,这么大活人就坐在她面前,还能忘了?
“你先歇息,我得进一趟李渡城,确认几件事。”
“现在?外面全是尸傀,我同你去!”
曲朝暮望向灰蒙蒙的天,不见半分日光,昼夜难辨。他主要不是担心对方跑了,而是担心她一个女子在尸傀中游走不安全。
“你不再歇歇吗?”青故从他抓住自己的力气就能感觉出来,他气力恢复了不少。
“够了。”曲朝暮转身拿起榻边长刀,示意道,“走,不是要进城?”
望着他瞬间生龙活虎的模样,青故暗自嘀咕:“这人是什么材质做的,竟这般经造?”
曲朝暮耳力极佳,自然听得一清二楚,正要抬起的脚一顿,猛然想起吕氏医馆吕伯口中的“秤砣”,遂朝她调侃:“铁做的,你信么?”
“你那吕伯不也说了,我长得像秤砣。”
“噗——”青故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怪不得上次一听见“秤砣”二字,他便神色发怔,原来是当真不懂这词的意思。
青故也不点破,反倒顺着他的话调笑:“那走吧,秤砣大人!”
曲朝暮神色一怔,面上带着些许疑惑——难道自己理解的不对?
走出去两步后,青故猛然停住脚步,猛地一个回头。走在她身后的曲朝暮猝不及防,险些撞进她怀里,青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小心!”曲朝暮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肩头,他身形本就极高,她撞过来的刹那,一缕清浅的幽香钻入鼻息,竟让他心头莫名一荡,心口也跟着微紧了几分。
青故耳尖倏地泛红,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把你的面罩拿出来。”
“哦!”曲朝暮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手,指尖有些局促地在怀中摸索,将遮面递了过去,“给你。”
“给我个头啊,你自己戴上!”青故气得差点举笛敲他脑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