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梦境外——
矮几上的凝神香燃得缓慢,青烟细细袅袅,散得静谧无声,可榻上的人,却到了濒临崩碎的境地。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曲朝暮面色惨白如霜,连半点血色都寻不见,汗如雨下。
他双手紧攥,指节泛青,呼吸急促又微弱,胸口起伏得极轻,像是下一刻就要断了气息,整个人都陷在极致的惊惧与煎熬里,心境几乎要彻底溃散。
青故守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曲朝暮失控的模样。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竟让你的心境崩成这样!”
她迅速封住那承载着尸傀记忆的枯叶,断了与曲朝暮的连接,防止尸傀的记忆继续影响梦中的曲朝暮。
梦中的曲朝暮在记忆中断的刹那,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不敢再耽搁半分,横笛抵在唇边,清凌凌的笛音响起,似冰泉裂石,破梦而去。
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曲朝暮,即将溃散的神识猛地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所笼罩,将其稳稳托住。
笛声未停,调音一转,褪去清冽,继而清越而不锐,柔而不弱,如春风拂过寒潭,一点点裹住他回归的神识,将那翻涌的惊惶与戾气缓缓压下。
他紧攥的双手骤然松开,惨白的面色一点点回了血色。
眼睑微动,他强撑着睁开眼,比视线先落进心底的,是那悠扬婉转的笛音。
他下意识循着笛声偏过头去,视线模糊间,笛声戛然而止,紧跟着便是她凑近来的脸。
“你醒了,感觉如何?”
视线渐渐清晰,待看清那张清秀明艳的容颜,眉眼间带着关切。他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涩刺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曲朝暮浑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在确认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青故连忙端起矮几上的安神茶,扶起他靠在自己身上:“安神茶,快喝下。”
直到茶盏凑到唇边,温润茶香钻入鼻息,他的神智才清明几分,方知是大梦初醒。
他顺着她的动作饮下,小小一杯,根本不解渴。
曲朝暮嗓音沙哑得厉害:“还要。”
——
连喝三杯,仍觉不够。
他头无力地抵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几口气,那清浅的气息仿佛又要将他整个人浸透。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闷闷开口:“青故——”
“嗯。”她应得轻软,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下次,备个大些的杯子。”
青故低笑一声,抬手轻轻拂过额前他汗湿的碎发,轻声应道:“好。”
沉吟片刻后,他虚弱开口:“我睡了多久?”
“半炷香!”
曲朝暮却猛地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嗓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砂石:“半炷香?”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丝破碎的叹息,“原来……恍若隔世,竟是这般滋味。”
他实在想不通,梦中明明历经无边无际的痛苦煎熬,醒来仅仅过了半炷香的光阴,漫长与短暂的错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强烈的时间错乱感疯狂绞着他,梦境里残留的剧痛与绝望,像隔了整整一生,死死缠在心头,半点都没能抽离。
曲朝暮将头深深埋在她颈间,低低嗤笑,那笑声——啼笑皆非!
不似欢喜,更无畅快,悲喜难辨,轻飘飘的,却听得青故心口一紧。
青故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曲朝暮……对不起……”
她压着喉间的哽咽,清冷的嗓音猝不及防撞进他纷乱的思绪里,硬生生打断了他沉在梦魇中的余悸。
“为何道歉?”曲朝暮眉心微蹙,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不解。
“是我思虑不周,是我的错。”她的声音更轻,带着自责。
“为何要道歉?”他再次重复着,拼尽全力想抬头,可精神力早已耗竭,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更紧地窝在她的肩窝,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做错事的从来不是你,为什么要你来道歉!”
青故不语,依旧轻拍着他的后背。
这一刻,曲朝暮才有劫后余生的心悸感,身心力竭,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我想——再睡一会儿。”
“好。”
沉默片刻,他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裹着一丝后怕:“我……会不会醒不过来了?”
“不会。”青故垂眸,目光牢牢落在他苍白的侧脸,语气难得温柔了几分,一字一句稳稳落进他耳中,“我会守着你。”
不过须臾,埋在她肩窝处的头颅沉了沉,那原本带着轻颤的呼吸声,渐渐从轻浅变得绵长均匀。
青故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缓缓将人安置在软榻上,
这时她才发觉,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一缕发尾。
她尝试轻抽了几下,榻上沉睡的曲朝暮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睡梦之中似是不安,时不时便眉峰微蹙。
长睫如鸦羽般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平日里紧抿的唇线都柔和了几分,本就清俊的眉眼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看得人心尖微颤。
掠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时,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万般无奈下,青故就此作罢,任由他抓着。
青故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笨蛋,睁眼第一句话,连疼都不会喊一句吗?”
语罢,她拿起一旁矮几上的丝巾,蘸了些许安神茶,替他擦拭着脸上、颈间残留的冷汗。
指尖掠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时,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她心底再清楚不过,梦境与常世的时间流速向来天差地别。
方才不过半炷香光景,可困在梦魇里的曲朝暮,怕是历经了数十年,甚至更漫长的数百年煎熬,那些蚀骨的痛苦与绝望,尽数压在了他一人身上,对身处于常世的青故来说,这也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
过了许久,曲朝暮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青故再三确认过他的神魂安稳后,才放心地解除了共生镯上的神识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