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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恍若隔世

青山微暮

与此同时,梦境外——

  矮几上的凝神香燃得缓慢,青烟细细袅袅,散得静谧无声,可榻上的人,却到了濒临崩碎的境地。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曲朝暮面色惨白如霜,连半点血色都寻不见,汗如雨下。

  他双手紧攥,指节泛青,呼吸急促又微弱,胸口起伏得极轻,像是下一刻就要断了气息,整个人都陷在极致的惊惧与煎熬里,心境几乎要彻底溃散。

  青故守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曲朝暮失控的模样。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竟让你的心境崩成这样!”

  她迅速封住那承载着尸傀记忆的枯叶,断了与曲朝暮的连接,防止尸傀的记忆继续影响梦中的曲朝暮。

  梦中的曲朝暮在记忆中断的刹那,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不敢再耽搁半分,横笛抵在唇边,清凌凌的笛音响起,似冰泉裂石,破梦而去。

  正处于崩溃边缘的曲朝暮,即将溃散的神识猛地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所笼罩,将其稳稳托住。

  笛声未停,调音一转,褪去清冽,继而清越而不锐,柔而不弱,如春风拂过寒潭,一点点裹住他回归的神识,将那翻涌的惊惶与戾气缓缓压下。

  他紧攥的双手骤然松开,惨白的面色一点点回了血色。

  眼睑微动,他强撑着睁开眼,比视线先落进心底的,是那悠扬婉转的笛音。

  他下意识循着笛声偏过头去,视线模糊间,笛声戛然而止,紧跟着便是她凑近来的脸。

  “你醒了,感觉如何?”

  视线渐渐清晰,待看清那张清秀明艳的容颜,眉眼间带着关切。他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涩刺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曲朝暮浑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动,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似在确认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青故连忙端起矮几上的安神茶,扶起他靠在自己身上:“安神茶,快喝下。”

  直到茶盏凑到唇边,温润茶香钻入鼻息,他的神智才清明几分,方知是大梦初醒。

  他顺着她的动作饮下,小小一杯,根本不解渴。

  曲朝暮嗓音沙哑得厉害:“还要。”

  ——

  连喝三杯,仍觉不够。

  他头无力地抵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几口气,那清浅的气息仿佛又要将他整个人浸透。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闷闷开口:“青故——”

  “嗯。”她应得轻软,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下次,备个大些的杯子。”

  青故低笑一声,抬手轻轻拂过额前他汗湿的碎发,轻声应道:“好。”

  沉吟片刻后,他虚弱开口:“我睡了多久?”

  “半炷香!”

  曲朝暮却猛地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嗓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砂石:“半炷香?”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丝破碎的叹息,“原来……恍若隔世,竟是这般滋味。”

  他实在想不通,梦中明明历经无边无际的痛苦煎熬,醒来仅仅过了半炷香的光阴,漫长与短暂的错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强烈的时间错乱感疯狂绞着他,梦境里残留的剧痛与绝望,像隔了整整一生,死死缠在心头,半点都没能抽离。

  曲朝暮将头深深埋在她颈间,低低嗤笑,那笑声——啼笑皆非!

  不似欢喜,更无畅快,悲喜难辨,轻飘飘的,却听得青故心口一紧。

  青故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一遍地向他道歉,“对不起,曲朝暮……对不起……”

  她压着喉间的哽咽,清冷的嗓音猝不及防撞进他纷乱的思绪里,硬生生打断了他沉在梦魇中的余悸。

  “为何道歉?”曲朝暮眉心微蹙,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不解。

  “是我思虑不周,是我的错。”她的声音更轻,带着自责。

  “为何要道歉?”他再次重复着,拼尽全力想抬头,可精神力早已耗竭,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只能更紧地窝在她的肩窝,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做错事的从来不是你,为什么要你来道歉!”

  青故不语,依旧轻拍着他的后背。

  这一刻,曲朝暮才有劫后余生的心悸感,身心力竭,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我想——再睡一会儿。”

  “好。”

  沉默片刻,他埋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裹着一丝后怕:“我……会不会醒不过来了?”

  “不会。”青故垂眸,目光牢牢落在他苍白的侧脸,语气难得温柔了几分,一字一句稳稳落进他耳中,“我会守着你。”

  不过须臾,埋在她肩窝处的头颅沉了沉,那原本带着轻颤的呼吸声,渐渐从轻浅变得绵长均匀。

  青故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背,缓缓将人安置在软榻上,

  这时她才发觉,他的右手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一缕发尾。

  她尝试轻抽了几下,榻上沉睡的曲朝暮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睡梦之中似是不安,时不时便眉峰微蹙。

  长睫如鸦羽般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连平日里紧抿的唇线都柔和了几分,本就清俊的眉眼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看得人心尖微颤。

  掠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时,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万般无奈下,青故就此作罢,任由他抓着。

  青故鼻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笨蛋,睁眼第一句话,连疼都不会喊一句吗?”

  语罢,她拿起一旁矮几上的丝巾,蘸了些许安神茶,替他擦拭着脸上、颈间残留的冷汗。

  指尖掠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薄唇时,动作不自觉放得更轻。

  她心底再清楚不过,梦境与常世的时间流速向来天差地别。

  方才不过半炷香光景,可困在梦魇里的曲朝暮,怕是历经了数十年,甚至更漫长的数百年煎熬,那些蚀骨的痛苦与绝望,尽数压在了他一人身上,对身处于常世的青故来说,这也不过是一呼一吸的时间。

  过了许久,曲朝暮的眉头才渐渐舒展。

  青故再三确认过他的神魂安稳后,才放心地解除了共生镯上的神识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