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故从眉心取出一抹神念,附着在镯子上。将右手伸到他眼前,只见她右腕处多了只一模一样的镯子,两只镯子灵识相连,无形之中相互共鸣。
“这是我一缕本源神念凝成的共生镯,神识相通,共感共生!若是你入梦期间,我对你起了杀心,必遭反噬。”
说着,她取下绾发的长簪,尖锐的簪尾刺在食指指尖,一滴血珠溢出,几乎是同一瞬,曲朝暮只觉得自己的食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这下该放心了吧!”
曲朝暮心底的戒备终于散尽,硬着头皮躺下身。
幸好这木床并非按他身形打造,躺下后小腿以下恰好搭在床尾,免去了他先前的担忧。
青故拉过被子要为他盖上,却被他抬手挡开。
“不用。”
“不行,必须盖。”青故一把拍开他的手,自顾自地为他掖好被角,“入梦极耗精神力,这是心月蚕丝被,能温养神魂。”
“我自己来。”曲朝暮将叶片搁在枕边,扯过被子盖到胸前,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接下来怎么做?”
“你一入梦,便会踏入另一重世界。”青故沉声道,“在那尸傀的梦里,切记——无论看见什么,都只是梦,那不是你的人生。”
曲朝暮抬眸看她:“我会不会醒不过来?”
青故偏头一笑,语气甚是笃定:“不会,有我守着你。不是有共生镯吗。真有异常,我会立刻唤你醒来。”
曲朝暮侧过脸阖上眼,轻叹一口气,沉吟片刻,幽幽吐出一句:“罢了,便信你一次。”
他本就有些焦灼,原以为难以入眠,可闭眼的刹那,鼻尖便萦绕开一缕清浅微甜的淡香。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是青故身上独有的气息。
带着她赶了一日一夜的路程,那时只觉得呼吸都被这香气浸透。
此刻静心凝神,反倒觉这香气如浸了晨露的蜜水,与她燃起的凝神香缠在一起,风过才漫开几缕,柔而不腻,闻着只觉心下软和安宁,裹着暮春独有的温柔缱绻。
好静——
静到他几乎忘却了自己的呼吸、脉搏与心跳。
却又清晰得可怕——
清晰到,他能听见青故的呼吸、脉搏,甚至是她的心跳。
许是共生镯的缘故吧,曲朝暮这般自我宽慰了一下。
再度睁眼时,意识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周遭却已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呼吸困难,仿佛被囚在逼仄狭小的容器之中,无数粘稠的液体将他层层包裹。
那液体初时如细针,一寸寸扎入肌理,转瞬又化作水,溶进骨血深处——
好烫——
好疼——
青故——
曲朝暮想嘶吼,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张口,便是更多液体灌入喉间,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多希望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
“曲朝暮,这里是梦……不是你的人生。”
清灵的声音穿透混沌,他骤然惊醒。
梦!
对,是梦。
青故说过,这是梦,是旁人的人生,不是他的。
不知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困了多少时日,或许是数日,又或许是数年。
他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看不见日升月落。
直到某一日,他终于能动了。
奋力撞碎容器,伴着未被吸收尽的液体重重跌落在地。
踉跄爬起间,又撞碎了无数陶罐,满地狼藉,尽是碎裂的瓷片、残碎的尸块与泛着腥臭的绿水。
“这是……养尸傀的罐子?这便是尸傀的记忆?”
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陶罐铺天盖地,大的小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罐中盛满碧绿的液体,冒着腾腾黑烟,成形的尸傀从罐中爬出,未成的则被液体溶作残渣,泛着绿光的骸骨浮在液面之上。
“哎呀哎呀,这次的种子怎的这般不中用,才养出这么几个像样的尸傀!”
一道妩媚的男声,在满场尸傀的嘶吼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男子足尖轻点,如蝶一般落在一个养尸罐上,一身暴露的衣着,浑身叮铃当啷的银饰,极具巫族特色,若不是凭借声音,光看他那妖媚邪异的长相实在难辨雌雄。
他指尖转着一支骨笛,抵在唇边轻吹。笛音乍起的瞬间,身后猛地窜出两条大蛇,一青一白,盘绕着他旋舞不止。
晦涩的笛音下,尸傀们的动作便受笛声操控,曲朝暮的身躯也不受控制地汇入尸傀大军之中。
随着笛音渐盛,越来越多的尸傀从罐中爬出,如同初生的幼兽,踉跄着撑起僵直的身躯,缓缓汇入尸群。
“我就说,单靠死气凝就尸核炼就的尸傀,质量就是不行,又蠢又笨,比不得圣尸。”
话音未落,笛音骤然暴涨,数十只新生的尸傀瞬间爆体,黏腻的内脏飞溅得到处都是。
那些被舍弃的尸傀,不过比曲朝暮晚出来片刻。
可此刻的曲朝暮,非但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心底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被舍弃的,反而是幸运的。
“还算不错,总算剩下些可塑之才。”
又是一阵悠扬笛音,男子化作蝶影,翩然远去。
此后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漫无目的游荡。
上空紫雾弥漫,不分昼夜,不见天光。
那妖异男子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拖回大批新尸。
他以笛声驱使尸傀将尸体弯折,揉碎骨头,强行塞进养尸罐中。
那些尸首里,有大人、孩童、妇孺,有平民,有官宦,他甚至在其中认出了天鉴司的镇邪卫。
为了养出尸傀的凶性,他还会抓来活人。
曲朝暮心底竟荒谬地生出一句评判:这紫衣男子,倒算得上公平。
但凡会喘气的,在他眼里,统统都是养料——
活人也好,死人也罢,皆为养料。
活人是尸傀的养料,死人是养尸罐的养料。
他寄身的这具尸傀本就孱弱,每逢活人被投入养尸场,他总被挤到最外围。
不知是残存的尸性馋涎欲滴,还是尚留着几分人形本能,他只会流着腥臭的口水,抱着树干疯狂啃噬树皮。
每到这时,曲朝暮都暗自庆幸,纵然是在他人记忆之中,掌控意识的终究还是他自己,他绝不愿去尝那同类相食的滋味。
可他也只能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些活人疯狂喊着救命,然后被撕碎,被吞噬。
曲朝暮就这样远远地看着——
就这么看着——
什么也做不了——
青故说过,这是梦啊!
是梦!
不是他亲身经历的人生!
可曲朝暮,却被困在这样的梦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尽的精神折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他受够了,快要疯了。
青故明明说过,她会守着他,会唤醒他。
可都多少年了,青故……为什么还不唤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