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妇俩哭了许久,眼泪似已流干,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夫人伏在榻边,掌心轻轻抚摸着女儿冰冷的脸颊,仿佛她不是死了,而是睡着了。
“谢谢姑娘,”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让她走得体面。”
陈老爷也缓缓直起身,对着青故深深作揖:“多谢姑娘让小女体面离去,此恩陈某没齿难忘。”
“还是忘了吧,我与陈府只属于单纯的金钱交易,钱货两讫是最好的结局,还望陈老爷与陈夫人保重。”
青故只是淡淡颔首,转身整理着案边的妆容箱。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陈老爷那还未褪去悲伤的脸上多了一抹尴尬,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半句反驳的话,只将头埋得更低,眼底的愧疚又深了几分。
她们用金钱请来了体面,却终究买不来救赎。
曲朝暮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见惯了趋炎附势、巧言令色之辈,这般在他人悲恸之际直言“钱货两讫”的,青故怕是头一个。
他甚至觉得这姑娘多少有些不识好歹,说话一点也不会看场合,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而青故似乎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她自顾自地将那些胭脂水粉、细笔软帕一一归位,仿佛这满室的悲恸与诡异,都与她毫无关系。
“既然收了钱,便是分内之事。”她的声音令人听不出情绪,“接下来便是陈府的家事了,想来青故也不便参与了。”
说罢,她合上木箱的盖子,铁扣“咔哒”一声扣紧,仿佛将所有与这场悲剧相关的痕迹,都收纳其中。
她转身,朝着陈老爷夫妇微微行了一礼。随后,她提着木箱,径直朝着门外走去,与立在门边的曲朝暮错身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曲朝暮忽然开口,“姑娘,去哪儿?”
青故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说:“回家。”
话音刚落,她便径直离去,没有半分留恋。
曲朝暮,原来他叫曲朝暮,朝暮朝暮,倒是个好名字。
与传闻有所不同:无银枪,无照夜铠,只有一身肃杀黑衣与一柄慑人长刀。
相貌也非传闻中凶神恶煞,竟是个俊美至极、矜贵冷冽的男子,这一点,倒是大大出乎青故意料。
真正令她惊讶的是,这般身份的人,竟亲自现身陈府。
青故只想尽早脱离这是非之地,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刚出了陈府大门,一道玄色身影便如疾风般掠至身前,那身形挺拔如松,恰好挡在她的身前。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浸在阴影里,眸色深沉得看不清情绪,只那语气有些强势:“说好的,陈府给你多少,曲某给双倍。”
青故停下脚步,终于抬眼看向他,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微凉的眸子,像浸在溪水中的碎冰。
她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唇瓣轻启,“好啊,五十两。”
曲朝暮闻言,毫不犹豫地探手入怀,从腰间的革带夹层中摸出一张银票,与陈府所给的碎银不同,这可是带着通货官印的银票,恰好五十两。
他递到她面前,“给。”
青故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移到那枚银锭上,再缓缓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既不伸手去接,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曲朝暮见她不动,又将银锭往前送了送。
“陈府给的是五十两。”青故淡淡补充,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曲朝暮心头。
他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他在天鉴司干了多年,见过千金散尽的豪奢,也见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却从未想过,一个入殓师的单次工价,竟能高达五十两。
他先前只当是寻常酬劳,随口许诺双倍,此刻才惊觉自己的莽撞。
既然话都说出口了,男子汉大丈夫,他堂堂天鉴司少司,又岂能出尔反尔?
曲朝暮收回手,连忙伸手到衣襟内侧的暗袋里摸索片刻,眉峰微蹙,只有几张废纸与一枚令牌。
又探向腰间革带的另一侧夹层,他眉头皱得更紧,依旧空空如也。
紧接着,在青故满脸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竟弯下腰,双手顺着靴筒内侧的缝线摸索——那模样,全然没了先前的矜贵沉稳,倒多了几分难言的狼狈。
青故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眸底的笑意渐渐浓了些。
他在衣襟、革带里摸索时,她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当他弯下腰,认认真真去摸靴筒夹层时,她终于有些绷不住了,面纱下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暗自嘀咕:这人到底有多会藏钱?看他气度不凡,也不像是差钱的人,竟把银钱藏得这般周全,连靴筒里都不放过,他就不怕硌得慌吗?
“……”
曲朝暮沉默了。
他直起身,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带着几分窘迫与赧然。
他方才一时冲动许诺双倍,竟忘了问陈府具体给了多少。
他虽然不缺钱财,但是随身只带少量银两应急,如今全身上下翻遍,也只剩这五十两。
青故依旧没说话,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窘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这恶修罗,倒是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阳光刺眼,街面上偶尔传来行人的脚步声与叫卖声,却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微妙。
曲朝暮的耳根悄悄泛起一丝薄红,只是被阴影遮住,不易察觉。
他沉默了半晌,握着银锭的手指微微收紧,从他那向来清冷矜贵的嘴里,挤出了三个字。
“先欠着。”
那缩在门廊处偷看的几个下属,更是惊得眼珠都要掉出来——这小家碧玉的模样,还是他们那凶神恶煞的老大?
“五十两银票,五十两欠账,我记住了。”青故接过银票,嘴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她轻笑一声,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轻佻,“曲大人,你这藏钱的本事倒是不错,可惜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
话音刚落,曲朝暮脸上的窘迫更加明显,却也不辩解,义正言辞道:“曲朝暮从不欠人东西。另外五十两,待此事了结,便双倍奉还。”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三倍。”
“不必。”青故将银票揣进腰间的荷包里,荷包瞬间鼓了起来,有钱的感觉就是好,“说好的双倍,就双倍,一分也不要多,一分也不要少。”
说完,青故侧身绕过他,正要迈步,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冲过来一群人影。
为首的是个姑娘,正是吕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