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越来越近,不多时便停在了纱帘之后,烛光将身影拉得颀长,正是去而复返的曲朝暮。
青故手上未停,继续细致地修饰着花钿,直到每一片花瓣都轮廓分明,这才停手。
她直起身时,烛光恰好落在那朵描摹好的赤团华上,竟似有流光婉转,映得陈小姐的面容添了几分难言的凄美。
纱帘被轻轻掀开,曲朝暮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榻上陈小姐的脸上,当看到那抹眉心花钿时,脚步微顿,眸色微闪,略微有些惊讶。
青故转身走向墙角的木箱,在箱底翻找片刻,终于触到一个粗糙的木盒。
盒身带着淡淡的檀香,边缘被摩挲得光滑,铁质的环扣生了层薄锈,却依旧牢固。
“咔哒——!”
一声轻响,木盒内铺着一层暗紫色绒布,一朵鲜红的赤团华静静躺在中央——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如活,竟如刚折下一般鲜活。
青故捻起花枝,将它轻轻放在陈小姐的小腹处。
那鲜红的花瓣与嫁衣相映,愈发艳得惊心动魄。
她轻握起陈小姐早已僵硬的双手,十指交叠,缓缓覆在花枝之上。
“陈小姐,人生疾苦,愿你来世无灾无难,再不入这红尘苦海。”青故的声音压得极低,眸色暗沉沉的,盛满了化不开的悲悯,“此生苦楚,便到此为止吧。”
烛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得那抹悲悯中,又掺了几分通透。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几乎要掀翻屋顶。
“让我进去!我的女儿!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陈夫人的声音嘶哑破碎,紧接着便是侍卫们略显仓促的阻拦声。
不等曲朝暮反应,房门已被猛地推开,陈老爷和陈夫人踉跄着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神色慌张的仆妇。
陈夫人一眼便看到了榻上的女儿,那安详的面容让她瞬间忘了哭喊,脚步踉跄着扑到榻边,颤抖着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平静。
“女儿啊……都怪娘,若是能保你性命,定不让你去衢山的!都怪娘……”
她趴在榻边,指尖死死攥着陈小姐的嫁衣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泪水混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
她捶胸顿足,哭声凄厉,每一声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老爷站在一旁,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
他看着香消玉殒的女儿,终是忍不住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爹的错,爹的错啊!爹应该对你好一点的,不该逼你去衢山学什么诗书礼乐,你应该是自由的,是爹太执念了,都是爹的错……”
陈老爷膝下无子,便将一生期许尽数压在女儿身上,为她取名陈姝,一心盼她长成标准的大家闺秀,将来嫁入书香门第。
陈老爷便重金聘请名师,自小便教她诗书礼乐与规矩仪态。
可期望越重,偏生事与愿违。
陈姝自小性子跳脱爽朗,不爱描眉画鬓、吟诗作对,反倒对账本算盘情有独钟。跟着账房先生不过半年,便将陈家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那股经商天赋,连陈老爷都自愧不如。
可在他眼中,这般本事不过是满身商贾习气,上不得台面,不值一提。
为了让女儿“改邪归正”,他砸下重金,托遍关系,硬是将陈姝送入了女学。
他以为,严加管教之下,女儿总会温顺听话。
初到女学,陈姝尚且强压着满心不甘,循规蹈矩,未曾公然违逆父亲。
直到三个月后,她实在耐不住女学的枯燥沉闷,时常偷偷溜往后山偷懒,却撞见了一只被捕兽夹伤了腿的灰狐。
那灰狐一双眼碧绿如翡翠,哀哀望着她,可怜得让人心头发软。
陈姝心善,救下了它,还替它包扎好伤口,偷偷地搭了窝,将其养在后山,还时常去探望。
自那之后,怪事便一桩接一桩地来了。
她夜夜梦见一名男子,容貌俊美无俦,待她温柔至极,陪她说话,带她遨游梦中仙境。
时日一久,陈姝竟对这梦中人生出了真心,再也无法安心课业。
归家之后,她鼓起全部勇气,告诉父亲自己已有心悦之人。
可当陈老爷追问对方姓名家世,她却只能红着脸答道——是梦中相识,虚无缥缈,如雾如烟。
陈老爷只当她是憋得久了,胡思乱想,全然当成戏言,只厉声叮嘱她安分守己,莫要坏了名声。
这般日子,堪堪撑了两个月。
直到几日前,陈姝忽然像变了一个人。
她疯了似的采买胭脂水粉,亲自挑选嫁衣面料,日日对着镜子细细描眉,一遍遍拉着陈夫人重复:“娘,他要来了,他说要来娶我了……”
陈老爷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只当女儿私会了不三不四之人,怕她清誉尽毁,婚事无望,竟狠下心来,以“失心疯”为由,将她锁在房中,不准出门,不准任何人探视。
“就为了这事,她天天闹到深夜……”陈夫人抹着泪,哭声撕心裂肺,“她说我们不懂她的心……直到昨夜,她忽然太安静了,静得我心里发慌。我守在门外,敲了许久都无人应声,门也死死锁着。后来叫了家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四更天方才撞开房门……谁曾想,谁曾想一开门,就看见她……就那样躺在榻上,就没气了啊——”
一想到看到女儿那个惨样,她就心痛得无法呼吸,为了保全女儿清誉,她实在说不出那种话。
她说着,猛地扑到陈老爷身上,捶打着他的胸膛,“都怪你!都怪你逼她太紧!若不是你非要让她去女学……”
陈老爷任由她捶打,“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青故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悔恨交加的夫妇,眸色沉沉。
她终于明白,这场悲剧,既是狐妖作祟,也是人心执念酿成的恶果。
陈老爷的虚荣与偏执,将女儿推向了深渊。陈小姐的孤独与渴望,让她轻易落入了狐妖的圈套。
曲朝暮始终没有说话,立在阴影里。他身后的唐翎,将陈老爷夫妇的每一句供词都如实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