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故走出吕家医馆后,没有绕路,径直朝着西郊陈员外府的方向走去。
她肩上挎着装有殓容工具的木箱,脸上覆着一层浅蓝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眸子。一手攥在袖子里,一手轻扶肩带,脚下不疾不徐,倒像是寻常赶集一般从容。
日头当空,照在身上该有几分暖意,可通往西郊的路上,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气派的宅院,青砖黛瓦,高墙深院,厚重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陈府”的牌匾,那牌匾色泽暗沉,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刚站定在陈家门口,一阵阴风便毫无征兆地迎面袭来,吹得她面纱微微晃动。那风里没有寻常宅院该有的人气,反倒夹杂着一股子令她极为不舒服的味道——黏腻中带着几分腥臊,若有似无,却格外刺鼻。
青故蹙了蹙眉,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低声吐出几个字:“一股子骚味。”
今早她一进清溪镇,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缕极淡的妖气,若隐若现。如今到了陈府门前,这股味愈发清晰,显然问题就出在这座宅院里。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身穿灰布仆人服饰的老妪屈着身子走了出来。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却在看向青故时,多了几分探究。
“可是四姑娘?”
老妪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是。”青故故意压着嗓子,让声音显得愈发嘶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老妪点点头,侧身迎着她往里走:“四姑娘随我来。”
穿过门墙,便是陈府的前院。
院内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枝叶遮天蔽日,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更添了几分阴森。
老妪一路走,一路频频回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蒙着面纱的脸上,打量着那双露在外面的眉眼上,心里忍不住嘀咕:这般年纪轻轻,眉眼又生得清秀,怎么就干起了这死人的行当,实在可惜。
走到穿堂处,老妪忽然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嘱咐着她:“姑娘,待会儿到了后院,切记了,别乱看,别乱问,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她家小姐……死得有些邪性,陈老爷一向爱面子,不想这事声张出去。方才路过书房,听见老爷和夫人说话,为了陈家的声誉,好几个小姐的贴身丫鬟都已经被割了舌头,连夜发卖了。
老妪看着青故这般年轻,实在不忍心她白白遭难,只能借着这话暗中提醒。
青故闻言,眸色未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
她早已料到这趟行程凶险,王家的前车之鉴尚在,陈家肯出五十两重金,必然是想堵住她的嘴,毕竟,死人的嘴,是最安全的。
老妪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带路,脚步却比之前快了些,像是急于将这烫手的差事交接出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
后院的气氛比前院更加压抑,空气中那种黏腻厚重的妖气也愈发浓烈。
“小姐的遗体就在里面,姑娘你进去吧,我就在外面等着。”老妪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厢房,便匆匆退到了院门口守着。
青故站在厢房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内光线昏暗,门窗都被厚重的帘幕遮着,只有几根烛火在角落里燃着,跳跃的火光将屋内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榻上,躺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的女子,想必就是陈员外的女儿。
而那股浓郁的狐骚味,正是从这具遗体上散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陈员外和陈夫人冲进室内。
两人面色凝重,眼神悲戚。陈员外脸色铁青,瞥了一眼青故,转而看向陈夫人道:“你留下。”
陈夫人捏着手帕抹着眼泪,哽咽着应了一声,喊来几个丫鬟拉下纱帘,挡住内室的床榻,自己则退到了纱帘后,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身影。
青故搬了一张凳子放在榻边,将背上的木箱取下放在凳上。
木箱一打开,两层隔板显露出来,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胭脂水粉、修容之物,竟全是女子梳妆打扮的用具——入殓画容,本就是要让逝者体面离去,这些都是上好物件。
帕子沾了热水,驱散了指尖的冰凉。青故正准备解开陈小姐腰间的系带,想为她擦拭全身,纱帘后的陈夫人却突然暴起,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擦身。”青故动作未停,声音平静无波。
“不可脱她衣物,不可看她身体!”陈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她猛地站起身来,隔着纱帘恶狠狠瞪着青故,“你就这样擦!”
青故愣了一下,入殓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滑稽的要求,哪有隔着衣衫擦拭的道理?
这陈夫人如此诡异的态度,定然有鬼,她也没多争辩,只是将陈小姐的内衫掀开一条缝,把帕子伸进去,擦拭着她的身体。
期间,她余光一瞥,恰好瞥见陈小姐脖颈上未被衣衫完全遮住的一片红印——那红印形状暧昧,分明是吻痕。再联想到她身上这挥之不去的狐臊味,青故像是明白了什么。
取出胭脂,蘸了些许在手背上调试颜色,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起陈小姐的面容。
寻常逝者离世时,浑身血液凝固,体表皮肤多是惨白,听闻陈小姐昨夜才暴毙,脸却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嘴唇发紫,面颊也微微凹陷,透着一股枯槁、颓败之气。
旁人或许闻不到,她却清晰地闻到,陈小姐身上除了狐臊味,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味和极为浓烈的味道——这是狐妖采补时散发的味。
看来这陈小姐并非暴毙,而是被狐妖采补了精气,才落得这般下场。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她能清晰感受到那具躯体里的空茫——没有丝毫魂魄残留的气息。
狐族善魅惑,哪怕与人双修,也只取精气,不伤性命。
妖族修行不易,采补精魂伤人和,容易沾上因果,这种不顾因果采补的狐妖,向来少见。
这陈小姐不仅是生机断绝,更是魂魄尽失。这般一来,今生殒命,就连轮回转生都被彻底斩断,永无超脱之日。
陈家这般遮掩,恐怕不仅是为了面子,更是怕此事泄露,引来非议,或是怕那狐妖报复。
一个凡人女子,如何会与妖扯上关系?
看陈小姐的遗体妖气萦绕,久久不散,怕是与这妖纠缠有些时日了,这偌大陈府竟然无一人察觉到陈小姐的异常?
这一连串的反常,实在蹊跷得令人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