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镇上时,日头已升高了些。
青故谢过老汉,定下了回程的时间,便背着竹篓径直走向吕家的医馆。
偌大的清溪镇,唯有吕家医馆肯收她的药材。其余店家即便瞧着草药品相极好,却因她一介女子做入殓师,觉得不吉利,也婉拒她的药材。
吕家医馆的主事人也是个女子,叫吕娴,是青故在清溪镇中为数不多的友人。
她曾说,医馆救生忌死,这是思维固化,身为医者,医的是肉身,渡的是人心。不敢直面死亡,便不配谈救赎。
吕娴说,她们家乡就是这样的,医者是生的守门人,入殓师就是死的摆渡人。
她为人洒脱飒然,眼光独到。
旁人只觉得一个女子做入殓行当不吉利,而在吕娴看来,看到的却是青故独立生活的不易。
所以丝毫不介意她做入殓师的行当,还背地里为青故介绍生意,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稔了起来。
虽然她时常说一些青故听不懂的话,但是不影响两人成为好友。
“青四姑娘可算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女郎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一开口便喋喋不休,“这几日总有人来问有没有好药材,我还想着你该送药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青故递来的竹篓。
青故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正好今日有空,便送来了。”
“别站着,快进来。”吕娴麻利地接过她的竹篓,朝着她挤眉弄眼。
接收到吕娴的暗示,青故眼神微眯,抬眸与吕娴对视片刻。
见吕娴飞快点头,青故便不再迟疑,抬脚迈入了医馆。吕娴一边分拣药材,嘴里还不停念叨:“铁皮石斛够干,茯苓也没蛀,青娘子的炮制手艺,真是没话说。”
青故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定,翠绿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静静看着吕娴分拣草药,那双透亮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片刻后,她掂了掂手里的铜钱,递过去:“一共一百四十五钱,收好。下次若是有好药材,尽管卖到我这里,保证价格公道。”
青故接过铜钱,没有多言,随手将钱塞进腰间的布囊里。
“今天别回去了,我待会儿去买两条鱼,下午给你烤鱼吃!”吕娴整理着手边的簸箕,盘算着再加点什么配菜,“要不再去春雨巷的张屠夫家割点肉,我突然想吃我爹做的红烧肉了。
青故婉拒道:“下次吧,映霜还在家里呢。”
“又是下次?”吕娴抬头看着她,一脸失望,她当然知道青故非常宝贝她的那只小雪貂,还给它起这么好听的名字,“行行行,下次下次!”
吕娴拉着她快步走向柜台,从柜台后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她手里,低声道:“你看看。”
锦囊入手坠得慌,青故打开一看,瞥见里面的碎银,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西郊陈员外府”六个字。
“西郊陈员外?”青故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吕娴,压低声音,“这酬金有点多。”
吕娴连忙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陈员外家的女儿昨晚死了!天不亮就派人来敲医馆大门,还送来了酬金,还指明要找你,我瞧着蹊跷,但是又不敢替你做决定。”
吕娴知道青故的规矩——给钱就做,不论多少,哪怕一个铜板,只要酬金送到了,这活她便接。
当年,有个被富家公子打死的老乞丐,那老乞丐饭都吃不饱,还带着一个乞儿。
他死后,那个乞儿跪了一天,只求了一个铜板送来,青故照样背着工具去了,棺材钱都是她自己出的,最后她还在清溪村找了一户早年丧子的老夫妻,收养了那个乞儿。
有时候吕娴忍不住抱怨,那一个铜板的生意,连买盒普通胭脂水粉的钱都不够,她到底图什么。
可每次问起,青故都只是淡淡一句——积德!
“听说是暴毙,”吕娴满脸担忧,伏在她耳边,“前些天我出诊回来,还见到陈小姐在福芳楼买胭脂呢!那姑娘活力四射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怎么看也不像会暴毙的样子。”
她说着,忍不住伸手打开锦囊,数了数里面的碎银,顿时眉心跳得突突直响,“五十两!整整五十两碎银!寻常人家三年的开销也用不了这么多!”
她捧着锦囊的手都有些发颤,只觉得那些碎银烫得惊人:“要不这活儿还是别接了,我给退回去,让他们找别家的去。”
一想起三年前,一个入殓师被王家冠以‘辱尸’的罪名,生生被打死。
可是那入殓师一个七旬老头,平日子以礼待人,和蔼可亲,胡子都花白了,而且那入殓的对象也是个老头,何来的辱尸,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那入殓师被一张草席草草裹了,便被扔到乱葬岗。她实在不忍,偷偷买了口薄棺,找到青故,两人连夜将那入殓师安葬。
结果短短一个月,王家便突现颓势——那王家公子当街强抢民女,被告上公堂牵扯出一桩桩丑事,这才水落石出。
原来是王家公子受小妾蛊惑,想谋夺家产,可王老爷身体硬朗,他便将亲爹囚禁起来,生生饿死。事后为了怕事情败露,那狠心的公子竟活活打死了知晓些许端倪的入殓师,妄图掩人耳目。
吕娴是真的怕了,陈家小姐死得太过蹊跷,有钱人的心思向来难猜,万一事后陈员外家为了封锁消息,要灭口知情者,那可就麻烦了。
五十两虽多,可也得有命花才行。
青故却不以为意,依旧平静无波。
她从锦囊里取出一半碎银,递回给吕娴:“无碍。”
“给我干什么?你拿走!”吕娴连忙推了回去,“这是你的酬劳,我可不能要。”
“我用不了这么多。”青故将一半碎银强行塞到吕娴手里,“你收下,就当是转交的辛苦费。”
她知道吕娴胆子小,收下这一半银子,或许能让她稍稍安心,也算是不辜负她每次都尽心尽力帮自己转交活计的情分。
“我不要,你拿着这个钱去武行请一个壮汉,越壮越好,”吕娴再次将银子推回去,心里依旧七上八下:“陈家小姐死得太蹊跷了,你一个人去……万一陈家人为难你怎么办。”
“不用,”青故将装有另一半碎银和纸条的锦囊收好,转身便向门外走去,“我现在就过去。”
她将竹篓里的木箱挎在肩上,踢了踢那竹篓,“这个先放你这里,忙完了我再来拿。”
吕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
有了王家的先例,她实在不懂,青故为何偏要守着这样一份“给钱就做”的规矩,明明以她的本事,开个医馆也能安稳度日,偏要去沾这些危险的活计,招惹不明不白的麻烦。
她看了看手中的银子,朝着坐堂的郎中说了几句话,便出了门,朝着武行的地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