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山脉深处,藏着一座清溪村。
清溪村四面环山,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缠绕在山尖,顺着纵横的溪流漫下来。
村畔溪旁,竹林蓊郁,竹影深处,立着一方小院,院主是位姑娘。
木质门廊正中,悬着一块黑底灰纹牌匾。
“众生堂”三字歪歪扭扭,却格外扎眼。
为何起名众生堂?
只因这姑娘是位医师,人可治,妖可医,上到女性不孕不育,下到男性肾虚肾亏,哪怕是家禽走兽——只要给钱,她便一拍桌子——能治。
你道她是穷疯了?
非也非也——
她只是,单纯爱钱罢了。
伴随着第一缕阳光的出现,木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貂探出头,转瞬便窜入林中,没了踪迹。
紧随其后,一名身着翠绿长衫的女子背着竹篓,缓步走出。
一头黑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眉眼本是掩不住的清秀明艳,可那双眸子清澈如泉,少了几分女子的灵动娇俏,反倒藏着几分看透红尘的透彻与了然。
院落外面,一条泥土道路直通远方,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沿路奔走的牛车,车轮贴地飞速转动,在车后扬起一条长长的泥带。
“青四姑娘,起这么早啊?今日刚收了几篓鲫鱼,带两条回去熬汤。”一同赶村集的余婶挑着鱼担,热情招呼,脸上漾着淳朴笑意。
“不必了,余婶。”青故微笑婉拒,“您儿媳快要临盆,留着给她补身子才是。”
余婶笑得眉眼弯弯:“到时候,一定请你来喝满月酒。”
青故轻颔首,目送余婶挑着鱼篓远去。
她名青故。
曾与幽隐乡立下血契,自此身归黄泉族。
不入仙,不属魔,不叩神佛,只独行阴阳两界,渡世间无依孤魂。
不老、不死。
岁月漫长到她早已记不清从前,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世间浮沉了多少春秋。
每过十年,她便会换一个地方生活。
时间在她眼底,本就是一条无尽长河,载着数不尽的记忆与变迁,静静流淌,无始无终。
她见过王朝兴替,见过繁华落尽,见过生老病死、离合悲欢。
长生路上,最难得的从不是岁月不朽,而是在这无垠漫长时光里,消磨执念。
可执念消散之时,平静便会登场。
而平静的代价,是在这无边岁月里,将自己杀死一遍又一遍。
所以,青故喜欢做一个寻常凡人。
她有时甚至会恍惚——在成为黄泉族之前,她是否也曾是个会哭会笑、有生有死的普通人。
所以十年前,她途经清溪村,见漫山翠竹随风翻浪,风清骨秀,心下一动,便在此停了下来。
清溪村不大,不到百户人家,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清溪村地处衢山腹地,山水相依,物产丰饶,村民多以渔猎为生。只是这万族林立的时代,哪座深山没有神鬼精怪作祟?
每年都有村民因进山打猎、采药而失踪,失踪者年年不绝,官府早已无力顾及。山中更时常闹狐灾,即便天鉴司每隔数年便派兵清剿一轮,可年年依旧有人死于非命、不知所踪。
自青故定居于此,为进山村民绘制辟阴邪的符文以来,这十年间,除却真正意外殒命者,山中再无人枉死。
清溪村的人不懂她这样的意义,也揣测过她的身份,可时间一久,大家安居乐业,其乐融融,村民权当她是一个妙手回春、云游四海的道人。
大到画符驱邪,小到人兽可医,上到女性不孕不育,下到男性肾虚肾亏——
只要给钱,就能治。
她的名声渐渐传遍了清溪镇,业务范围极广。
可谓是……百无禁忌。
一辆牛车缓缓停下,车斗里还装着些刚采摘的山货,赶车的老汉笑着问道:“青四姑娘,这是要去镇上卖药?”
青故微微颔首,“嗯,刚晒好的药材,给吕大夫送过去,她托人来催好几天了。”
“正好我也要去镇上送货,你上来搭个便车,省些脚力。”老汉热情相邀。
她没有推辞,轻手轻脚跳上牛车。
牛车慢悠悠前行,路过村集,繁茂的老柳树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捏着一本《沧澜山川记》。
青故定居此处十年,几乎日日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他卖的书,几乎都是游记志异、山川方志、群妖秘录……
小村庄里的人,只想着吃饱喝足,对这些游记志异根本不感兴趣,更别说群妖秘录了。
那老者不住在清溪村,只是每日都在这棵柳树下摆摊卖书,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
这行径,落在青故眼里,绝非走投无路的生计所迫,更像是在等人,或是守着某种割舍不下的执念。
她甚至暗自揣测过,莫不是这柳树成精,迷了老者心神?曾半夜三更偷偷查探过,可那老柳,终究只是棵寻常柳树,只不过是年份大了点。
青故望向他的小书摊,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惨淡,偶有行人驻足翻阅。村里的孩童却总爱围着他,听他讲清溪村以外的天地——
就像此刻。
小案前趴着几个梳着羊角辫的孩童,小手托腮,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叽叽喳喳缠着他央求故事。
“李爷爷,今日讲什么故事呀?”
老者望着那一双双澄澈眼眸,笑意温厚:“那你们今日想听哪一段?”
“我想听恶修罗的故事!”一个男孩往前挪了挪,满眼期待。
老者折扇“啪”地一合,轻叩案几,温声道:“好,今日便给你们讲讲,那位人族英雄。”
“可他不是恶修罗吗?怎么是人族英雄?”一个孩童不解嘟囔。
“是啊是啊,娘说我不听话,就让恶修罗把我吃掉。”小女孩怯生生望向老者。
“我爹也说,那恶修罗身高九尺,面目狰狞,形如恶鬼,一口气能吞掉三个小孩呢!”
“原来恶修罗也是人吗?”
都说是童言无忌,老者轻笑一声,折扇轻点过几个小脑袋,缓缓道:“无人一出生便是恶修罗。”
“你们可知那坐镇大昭、监察天下仙门世家的天鉴司?你们口中的恶修罗,正是天鉴司镇魔司司主,乃是我大昭一等一的英雄!”
“他出身将门,年少便随父出征极北。身陷敌阵腹地时,一杆银枪,一身照夜铠,如天神降世,于万军之中取北鲛王首级……”
“他斩妖如刈草,神魔辟易,便是九幽恶鬼见了他也要绕道而行!世人不知其真名,便称他一声——恶修罗!”
牛车渐行渐远,那慷慨激昂、绘声绘色的说书声也落在了身后,渐行渐远。
赶车老汉朗声一笑:“这李老头,要是去城里说书,肯定比守着这破书摊赚钱多了。”
“可不是么。”青故轻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