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少林寺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林慕城每天早上都会去练功场教陆云廷武功。起初大家还有些担心,怕两个人待在一起会尴尬,但几天之后就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林慕城教得很认真,陆云廷学得也很认真。两个人偶尔还会切磋几招,输了的人请对方喝茶。虽然是陆云廷输得多,但他从来不恼,反而笑着说“师兄厉害,我再练练”。
二师兄赵恒私下跟我说:“大师兄变了。”
“哪里变了?”我问。
“以前他眼睛里只有你,现在他眼睛里有了大家。”赵恒说,“他现在会主动来找我下棋,会去帮三师弟修屋顶,还会给小师妹带山下的糖葫芦。你说他以前做这些事吗?”
我想了想,以前林慕城确实不太跟其他师兄妹走动。他不是冷漠,只是心思都放在了一处,顾不上别的。
“他现在这样挺好的。”我说。
“是挺好的。”赵恒点了点头,“以前的大师兄,让人觉得有点距离。现在的大师兄,像个真正的大师兄了。”
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药材,林慕城路过,停下来帮我搬了几筐。
“师兄,你最近跟陆云廷相处得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挺好的。”他说,“那小子底子不错,就是缺练。再练半年,少林寺年轻一辈里,能打过他的人不超过三个。”
“你算一个?”
林慕城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当然算一个。他要想赢我,至少还得三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师兄对师弟的期待。好像在说“我等着你超过我”。
“师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对他这么好。”
林慕城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筐药材搬进库房,拍了拍手上的灰。
“淑影,我不是对他好。”他说,“我是在还债。我以前对他做的事,我得一件一件还回去。还完了,我心里才踏实。”
“可是你已经道过歉了。”
“道歉是道歉,还是不一样。”林慕城看着我,“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对他好一点。不是为了让他感激我,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以前高大了很多。
不是个子长高了,是心胸变宽了。
沈挽玥最近也很忙。她接下了帮师傅整理经书的活,每天泡在藏经阁里,连来找我聊天的功夫都没有。
有一天我去藏经阁给她送饭,看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经书。
我把饭放在旁边,给她披了一件外衣。
她醒了,揉了揉眼睛:“淑影?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你还没吃午饭吧?”
“忘了。”她笑了笑,打开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素面和两个馒头,“还是你疼我。”
“你帮我那么多,我给你送个饭算什么。”
沈挽玥吃了几口面,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淑影,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你和陆云廷啊。”她说,“师傅已经知道你们的事了,也没反对。等他在少林寺学成了,你们是不是要一起下山?”
我被她说得脸一热。
“想那么远做什么?”
“不远了。”沈挽玥说,“他来了快两个月了。再过一个多月,师傅就要正式教他武功了。等他学成了,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他就要下山的。”
我没说话。
其实我想过。想过很多次。
陆云廷说过,他下山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但我想陪在他身边。
“师姐,你会一直待在少林寺吗?”我问沈挽玥。
“不知道。”她笑了笑,“也许吧。这里是我的家,我舍不得走。”
“那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在少林寺呢?”
沈挽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有喜欢的人?”
“我猜的。”我说,“你上次说,你以前因为不敢说,错过了很重要的人。”
沈挽玥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说,“他现在过得很好,我也过得很好。这样就够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再问。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问多了,反而让人难受。
陆云廷每天晚上都会来我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候是请教武功,有时候是借书还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看月亮。
有一天晚上,他带来了一把野花,插在我窗台上的破陶罐里。
“哪来的?”我问。
“后山采的。”他说,“看到开得好,就摘了。师姐,你院子里太素了,放点花好看。”
我看着那把野花,有黄的、白的、紫的,挤在破陶罐里,确实好看。
“陆云廷。”
“嗯?”
“你以后下山了,还会记得少林寺吗?”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得让人心跳加速。
“师姐,我不会忘记少林寺的。”他说,“但我更不会忘记你。”
“油嘴滑舌。”我别过脸去,耳朵发烫。
“我说的是真的。”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师姐,我爹说过,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是很大的福气。我不想辜负这个福气。”
“你爹怎么什么都教你?”
“因为他怕我不开窍。”陆云廷笑了,“现在看来,他教得还不够。我还是不太会说话,老是惹你脸红。”
“谁脸红了?”我伸手推他,“你离我远点。”
他笑着退开两步,但没有走。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师姐。”
“又怎么了?”
“以后我下山,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要跟你一起走?”
“你呀。”他说,“你不跟我走,我跟谁走?”
“你爱跟谁走跟谁走。”
“那我就跟着你。”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陆云廷,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跟我爹学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他说,追姑娘就要脸皮厚。脸皮薄的人,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我笑得弯了腰。
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师姐,早点睡。”
“你也是。”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那把野花从陶罐里拿出来,换了一点清水,又插回去。
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像我的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