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城道歉之后的第二天，一切都变了。
清晨我去溪边打水，远远看到林慕城和陆云廷站在一起。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快步走过去，却发现两个人正在说话，语气平和，不像要吵架的样子。
“陆师弟，你扎马步的时候，重心偏右了。”林慕城说，“这样练久了，左边会跟不上。”
陆云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师兄说得对，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但不知道怎么改。”
“我教你。”林慕城走到他旁边，摆了一个马步的姿势，“你看我，重心在中间，两腿受力均匀。你再试试。”
陆云廷照着他的样子调整了一下。
“对，就是这样。”林慕城点了点头，“保持住，每天多练半个时辰，半个月就能纠正过来。”
“谢谢师兄。”
“不用谢。”林慕城顿了顿，“以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师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陆云廷说，“以后我们好好相处。”
林慕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淑影。”
“师兄。”我走过去，手里还拎着水桶。
“以后陆师弟有什么不懂的，让他来找我。”林慕城说，语气比以前平静了很多，“我毕竟比他早来几年，能教他的东西多一些。”
“好。”我说。
林慕城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没有以前那种炽热，也没有怨恨，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像看一个普通的师妹。
“那我先走了。”他说完，转身往山上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师姐。”陆云廷走到我身边，“林师兄刚才来教我扎马步，说是来还债的。”
“还债？”
“他说他欠我的，慢慢还。”陆云廷说，“他还说，以前是他小心眼，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放下水桶，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他变了很多。”我说。
“人都会变的。”陆云廷在我旁边坐下，“师姐，你不高兴吗？”
“不是不高兴。”我想了想，“只是觉得有点不习惯。以前他见了我，总是有话要说。现在见了我，只是点个头就走。”
“那是因为他放下了。”陆云廷说，“放下一个人，不是容易的事。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看着溪水哗哗地流，没有说话。
中午去伙房吃饭的时候，我看到林慕城和二师兄赵恒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他已经好几天没跟人这样笑过了。
沈挽玥端着饭碗坐到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呢？”
“看林师兄。”我说，“他好像好多了。”
“当然了。”沈挽玥夹了一筷子菜，“心里的石头搬走了，人自然就轻松了。”
“什么石头？”
“你呀。”沈挽玥看着我，“他喜欢了你那么多年，憋在心里不敢说。现在说出来了，被你拒绝了，反而解脱了。不用再猜来猜去，不用再患得患失。痛是痛了点，但痛完了就干净了。”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吃完饭，我去禅房给师傅送药。
师傅正在午睡，我把药碗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听到师傅说了一句：“放下吧。”
我以为师傅在跟我说梦话，没在意。
走到门口，师傅又说了一句：“淑影，你过来。”
我走回去，发现师傅已经睁开了眼睛。
“师傅，您没睡？”
“没睡着。”师傅坐起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我坐下来。
“今天看到慕城了？”师傅问。
“看到了。他跟陆云廷在一起扎马步。”
“嗯。”师傅点了点头，“他来找过为师，说他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吗？”我问。
“他说放下了，那就是放下了。”师傅看着我，“淑影，你信不过他？”
“不是信不过。只是……”
“只是觉得太快了？”师傅接过话，“喜欢一个人用了十一年，放下只用了一天？”
我没说话，因为师傅说中了我的心事。
“淑影，你知不知道，慕城这一年来，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师傅说，“他来跟为师说过很多次，说他心里苦，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为师劝过他，让他跟你说清楚，他说不敢，怕说了连师兄妹都做不成。”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
“所以当他终于说出口，被你拒绝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师傅说，“最怕的不是被拒绝，是一直憋着不说。说了，痛一阵子。不说，痛一辈子。”
“师傅，您早就知道师兄喜欢我？”
“为师不是瞎子。”师傅看了我一眼，“你们这些孩子的事，为师都看在眼里。只是感情的事，旁人插不上手。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剩下的只能靠你们自己。”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影，慕城那边你不用操心。”师傅说，“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你越躲着他，他越难受。你就像以前一样待他，该叫师兄叫师兄，该说话说话。时间长了，自然就好了。”
“弟子记住了。”
从禅房出来，我去找沈挽玥。
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到我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了？一脸心事。”
“师傅跟我说了林师兄的事。”我把师傅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挽玥听完，点了点头：“师傅说得对。你越躲着他，他越觉得自己被你嫌弃了。你就跟以前一样待他，该怎样就怎样。”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就把他当师兄。”沈挽玥说，“不是那个喜欢你的林慕城，就是你从小就认识的林师兄。你想想，他以前对你不好吗？”
“好。”我说，“一直很好。”
“那就行了。”沈挽玥拍了拍我的肩膀，“人不能因为别人喜欢过自己，就把过去的好全忘了。他以前对你好，是真的。他现在放下了，也是真的。你尊重他的放下，就是对得起他以前的喜欢。”
我被沈挽玥的话说通了。
傍晚，我在院子里收药材，林慕城从门口路过。
“师兄。”我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今天的药材晒好了，我分了一些给你。你上次说你泡药酒需要当归，我给你留了最好的。”
林慕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对我笑，眼睛里总带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现在他对我笑，就是单纯的、师兄对师妹的笑。
“谢谢。”他接过药材，“淑影，你以后有事需要帮忙，随时来找我。”
“好。”
他拿着药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陆师弟的武功底子不错，就是缺人指点。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他。”
“那就麻烦师兄了。”
“不麻烦。”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挽玥说得对，放下一个人，不是容易的事。他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天晚上，陆云廷来找我。
“师姐，林师兄今天下午教了我一套拳法。”他说，语气里带着惊喜，“他真的很厉害，好多东西我以前都不懂，他一说我就明白了。”
“他本来就厉害。”我说，“他是大师兄，武功是除了师傅之外最好的。”
陆云廷沉默了一会儿。
“师姐，你说林师兄是真的放下这件事了吗？”
我看着他，笑了笑。
“他今天来教你武功，还跟我笑着说话。你说呢？”
陆云廷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陆云廷。”我说。
“嗯？”
“你以后好好跟林师兄相处。他这个人，不坏。”
“我知道。”陆云廷说，“师姐，我会的。”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陆云廷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啊。”他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因为我心里的石头也搬走了。”我说。
“什么石头？”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屋里走。
“师姐，你还没回答我呢！”他在身后喊。
“自己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了。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色。
今天真好。
明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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