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据被烧掉的第三天，慧明大师把林慕城叫到了禅房。
但这一次，不是私下问话。
师傅让沈挽玥去把所有人都叫来。
“今天的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师傅说，“免得以后有人嚼舌根。”
不一会儿，师兄师姐们都来了。禅房里站了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我站在人群中间，身边是沈挽玥，对面是陆云廷。林慕城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我们，面向师傅。
“慕城。”师傅开口了，“为师问你几件事，你要如实回答。当着所有人的面，不许隐瞒。”
“是。”
“前些日子，陆云廷劈好的柴少了一大半，是你让人拿走的吗？”
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林慕城的背影。
“……是。”
“水缸里的水被人舀走一半，也是你让人做的？”
“是。”
“他晾在后院的衣服被人泼了墨，也是你？”
“是。”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听到身后有小师弟小声说：“大师兄怎么会……”
师傅的声音更沉了。
“玉佩的事，是你自己买了玉佩，故意说丢了，嫁祸给陆云廷。对不对？”
林慕城沉默了很久。
“对。”
“你去藏经阁翻看《陆氏刀谱》，是为了找陆家武功的破绽，以后好对付他。对不对？”
林慕城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他大概没想到师傅连这个都知道。
“回答我。”
“……是。”
人群中炸开了锅。
“大师兄怎么这样？”
“陆师弟又没得罪他。”
“太过分了吧……”
师傅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慕城，你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够你被逐出少林寺。”师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按照寺规，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少林寺的弟子。”
林慕城跪了下来。
“师傅，弟子知错了。”
“知错已经晚了。”师傅说，“为师给过你机会，你没有珍惜。”
我站在人群里，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师傅真的要赶他走？
“淑影。”师傅看向我，“你去把陆云廷叫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出去。
陆云廷正在练功场上劈柴。我跑过去，气喘吁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完，放下斧头就跟我走了。
到了禅房，所有人都给我们让开了一条路。陆云廷走进去，向师傅行了礼，然后站在一旁。
林慕城还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陆云廷。”师傅说，“林慕城对你做的那些事，为师已经查清楚了。按照寺规，他应该被逐出师门。你是受害者，为师想听听你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云廷身上。
陆云廷看了林慕城一眼，又看了看师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师傅，弟子恳请您不要将林师兄逐出师门。”
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慕城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陆云廷。
“你说什么？”师傅问。
“弟子说，请师傅留下林师兄。”陆云廷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林师兄做的事，确实不对。但弟子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如果因为这件事就把他赶出去，他一辈子就毁了。”
“你不恨他？”师傅问。
“恨过。”陆云廷说，“但弟子不想因为恨，做跟他一样的事。林师兄是弟子的师兄，弟子不想失去这个师兄。”
我看着陆云廷的侧脸，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师傅。”我走上前，跪在陆云廷旁边，“弟子也求您，不要赶林师兄走。他在少林寺十三年，这里就是他的家。您把他赶出去，他能去哪里？”
“师傅。”沈挽玥也走上前，跪在我旁边，“弟子也求您。林师兄是犯了错，但他已经认错了。给他一次机会吧。”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师兄赵恒也站了出来，拱手说：“师傅，弟子也替林师兄求个情。他从小在少林寺长大，人品不坏，这次是一时糊涂。”
三师兄周远山跟着说：“是啊师傅，林师兄平时对大家都很好，这次就饶了他吧。”
小师妹明心也怯生生地说：“师傅，大师兄以前还教我练剑呢……他不是坏人。”
一个接一个，师兄师姐们都站了出来。
“师傅，饶了大师兄这一次吧。”
“师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师傅，给他一次改过的机会。”
我跪在地上，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求情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师傅看着我们，眼眶也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
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都起来。”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们没动。
“为师让你们起来。”
大家慢慢站了起来。
师傅走到林慕城面前，低头看着他。
“慕城，你看看他们。”师傅说，“你陷害的人，替你求情。你嫉妒的人，替你说话。你的师弟师妹们，跪在地上求为师不要赶你走。你何德何能？”
林慕城的眼泪掉了下来。
“师傅，弟子……弟子对不起大家。”
“你不是对不起大家，你是对不起你自己。”师傅叹了口气，“你本来可以是个好师兄，好徒弟。可你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林慕城跪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慕城，看在这么多人为你求情的份上，为师不赶你走。”师傅说，“但你要答应为师三件事。”
“师傅请说。”
“第一，从今天起，不许再为难陆云廷。他是你师弟，你要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待他。”
“弟子答应。”
“第二，你要当众向陆云廷道歉，为你做的那些事。”
“弟子答应。”
“第三。”师傅顿了顿，“放下对淑影的心思。她不喜欢你，你强求不来。你若放不下，害的是你自己。”
林慕城沉默了很久。
“弟子……答应。”
师傅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蒲团坐下。
“起来吧。”
林慕城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陆云廷。
他深深鞠了一躬。
“陆师弟，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栽赃你、陷害你、处处刁难你。我不是一个好师兄。请你原谅我。”
陆云廷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扶住了林慕城的肩膀。
“林师兄，我原谅你。”
林慕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的师兄师姐们，又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师弟师妹，对不起。我给你们丢人了。”
二师兄赵恒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知错能改就行。”
三师兄周远山也笑着说：“大师兄，以后别再犯傻了。”
小师妹明心递过去一块帕子：“师兄，擦擦眼泪吧。”
林慕城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红着眼眶笑了。
我看着这一幕，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挽玥搂着我的肩膀，轻声说：“好了，没事了。”
师傅坐在蒲团上，看着我们，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都是为师的好徒弟。”他说，“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是。”大家齐声应道。
从禅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个少林寺染成了金色。
师兄师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边走一边议论着刚才的事。
林慕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走到拐角处，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炽热的、带着占有欲的目光。
而是一种释然。
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挽玥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回去吃饭。”
我擦了擦眼泪，跟在她身后。
陆云廷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我低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原谅他。”
陆云廷笑了笑：“师姐，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
“如果我坚持要师傅赶他走，你会难受一辈子。”陆云廷说，“我不想你难受。”
我低下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怎么什么都替我想？”
“因为我爹说过，心疼一个人，就是要替她想。”陆云廷的声音很轻，“师姐，我心疼你。”
我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选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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