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从师傅禅房送药出来，走了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淑影，等一下。”
我回过头，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
“师傅？”
“陪为师走一走。”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沿着寺院后山的小路慢慢走。夜风很凉，吹得松树哗哗响。师傅手里的灯摇摇晃晃，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淑影，你来少林寺十一年了。”师傅开口说，“这十一年，为师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有。”我说，“师傅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谈不上。”师傅摇摇头，“只是把你养大了。你爹娘把你送上山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腰，“瘦得跟猴似的，哭了一整天。”
“师傅还记得？”
“记得。”师傅说，“你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挽玥拿糖哄你，你不吃。慕城给你做了一只竹蜻蜓，你不理。最后是为师跟你说了一句话，你才不哭了。”
“什么话？”我其实记得，但还是想听师傅再说一遍。
“为师说，别哭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师傅的声音很轻，“你听完，抹了把眼泪，说了句‘真的吗’。为师说‘真的’。你就笑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师傅，您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不用还。”师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为师收你，不是要你还什么。只是看你可怜，又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师傅……”
“淑影，为师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师傅的目光沉下来，“你对陆云廷，是真心的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他出身好？”
“不是。”我说，“是因为他这个人。他真诚、坚韧、心里装着别人。他跟他爹学做人，他爹教他要心疼人。这样的人，值得喜欢。”
师傅看了我很久，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慰。
“你比为师想的要通透。”他说，“那慕城呢？你对慕城，是什么心思？”
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师兄对我很好，从小就护着我。我把他当家人，当亲哥哥。但……”
“但什么？”
“但不是那种喜欢。”我说，“我知道师兄对我有意，可我心里没有他。如果因为感恩就接受他，那是骗他，也是骗我自己。”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你真的长大了。”他说，“慕城那边，为师会去跟他说。你不必为难。”
“师傅，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不喜欢他？”师傅摇摇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为师活了大半辈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我眼眶又热了。
“走吧。”师傅继续往前走，“再走一会儿就回去。”
我们沿着山路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松涛阵阵，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山路照得朦朦胧胧。
“淑影。”师傅忽然开口，“你觉得陆云廷来少林寺，真的只是为了学武吗？”
我心里一紧。
“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师见过他父亲。陆昭远那个人，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他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最后死在战场上，援军迟迟不到，这里面有蹊跷。”
“您是说他不是战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为师没说一定是被害死的。”师傅说，“但援军迟到了三天，这不合常理。陆昭远是二品武将，他的求救信发出去，朝廷不可能不管。除非有人故意压着不发。”
我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陆云廷来少林寺，也许不只是为了学武。”师傅说，“也许是为了查他父亲死亡的真相。”
“可是他说过，他爹让他不要报仇。”
“说不报仇，不代表不想查清真相。”师傅看着我，“淑影，如果他真的在查这件事，你还会喜欢他吗？”
我想都没想，就说：“会。”
“为什么？”
“因为他查真相，不是因为他放不下仇恨，是因为他想还他父亲一个清白。”我说，“这没有错。”
师傅看着我，目光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你比他爹想的要通透。”师傅说，“陆昭远如果还活着，应该会很满意你这个儿媳。”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师傅，您说什么呢……”
“为师说错了吗？”师傅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心里不是已经把他当未来夫君了？”
“没有！”我赶紧否认，但脸上的温度出卖了我。
师傅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走到山路的尽头，前面是一片松林。月光洒在松针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回去吧。”师傅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师傅。”我叫住他，“您会帮陆云廷吗？”
师傅没有马上回答。他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山影，说：“为师帮的不是他，是公道。”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师傅的背影。
灯光摇摇晃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我觉得师傅比我想象的要高大得多。
回到院子的时候，沈挽玥正坐在我门口等我。
“怎么这么久？”她站起来，“师傅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师傅的话大概说了一遍。当我说到师傅问我对陆云廷是不是真心的时候，沈挽玥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师傅问我对林慕城是什么心思，我说是家人，不是那种喜欢。”
沈挽玥拍了拍手：“江淑影，你今天可太厉害了。敢跟师傅说实话的人，少林寺没几个。”
“师傅没有怪我。”我说，“他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那当然，师傅是明事理的人。”沈挽玥拉着我坐下，“他还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师傅关于陆云廷父亲的那段话告诉沈挽玥。
沈挽玥听完，脸色变了。
“所以师傅的意思是，陆云廷来少林寺，可能不只是为了学武？”
“他只是猜测。”我说，“没有证据。”
“但如果是真的呢？”
“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改变心意。”我说，“他查他父亲的死因，没有错。”
沈挽玥看着我，忽然笑了。
“淑影，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遇到事情会害怕，会退缩。现在的你，敢做敢当，敢爱敢恨。”沈挽玥握住我的手，“这才是我的好师妹。”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笑了笑。
“师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沈挽玥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别说这些肉麻的话。”她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淑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站在你这边。”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挂在天空的灯。
我想起师傅说的话：“为师帮的不是他，是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我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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