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陆云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
我住在西厢房隔壁的院子，每天清晨都能听到他开门的声音。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别人。
有一天我起得早，推门出去，正好撞见他拎着水桶往外走。
“师姐？”他有些意外，“你怎么也这么早？”
“我每天都这么早。”我说，“倒是你，昨天挑了二十担水，今天还起得来？”
“还好。”他说，“在家的時候比这起得还早。”
“你家不是世家吗？还要早起？”
“我爹管得严。”他顿了顿，“他说，练武的人，懒不得。”
我没再说什么，跟他一起往山下走。
清晨的山路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我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露水打湿了鞋面，空气里都是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师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在少林寺十一年，有没有想过下山？”
我想了想，说：“小时候想过。那时候觉得山上太苦了，想吃糖葫芦，想穿好看的裙子。”
“后来呢？”
“后来就不想了。”我说，“师傅对我好，师姐也对我好。这里就是我的家。”
陆云廷没说话，低着头走路。
“你呢？”我问他，“你想下山吗？”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学成了，能保护想保护的人了，就下山。”
我没问他想保护谁。每个人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人，我也是。
到了溪边，陆云廷蹲下来打水。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
他打水的动作很利索，一桶一桶地往岸上提，不紧不慢。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也不在意。
“师姐。”他一边打水一边说，“你能不能教我武功？”
“师傅说了，前两个月不能教。”
“我知道。”他把水桶放好，抬头看我，“我不是说正式的武功。就是……基础的也行。扎马步、运气、呼吸的法子。这些不算武功吧？”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算。
“那你每天清晨来这儿找我。”我说，“趁你挑水之前，我教你半个时辰。”
陆云廷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你不许告诉师傅。”
“好。”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我们都会在溪边碰面。我教他扎马步，教他调息，教他基础的拳法。
陆云廷学得很快。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做一遍的动作，他跟着做两三遍就能做到七八分。
“你是不是以前学过？”有一天我忍不住问他。
“跟我爹学过一点。”他说，“不过他走得早，没教完。”
他说“走得早”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注意到他攥紧了拳头。
我没再问。
有些事情，不问比问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陆云廷来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挑水、劈柴、扫地，从不喊累。伙房的师兄说他吃饭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扫地的师弟说他扫地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灰都扫干净了。
大家都觉得这个新来的师弟不错。
只有一个人例外。
林慕城。
我发现林慕城最近变了。
以前他见到我，总会停下来跟我说几句话。问我吃了没有，练功累不累，要不要他陪我练拳。语气温和，笑容也温和。
可现在，他见到我的时候，目光总是先落在我身后的陆云廷身上，然后才看我。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一次，陆云廷在院子里劈柴，我站在旁边看他。
林慕城从我们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一眼陆云廷手里的斧头。
“柴劈得太碎了。”他说，语气冷冷的，“师傅说过，柴要劈得大小均匀，你这样浪费木柴。”
陆云廷停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柴：“师兄说得对，我下次注意。”
林慕城没再说什么，转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觉得奇怪。以前林慕城从来不管这些琐事，今天怎么忽然挑剔起来了？
“师姐，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陆云廷问我。
“没有的事。”我说，“他就是要求严格，对谁都这样。”
陆云廷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我知道，他不太相信。
又过了几天，轮到我去藏经阁打扫。
藏经阁在寺院最里面，平时很少有人去。我拿着扫帚上楼，发现林慕城已经在那儿了。
“师兄？”我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一本拳谱。”他说，然后看着我，“淑影，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
“你觉得陆云廷这个人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说，“勤快、肯吃苦、学东西也快。”
林慕城的脸色沉了沉。
“你就只看到这些？”
“不然呢？”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每天清晨去溪边见他，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
“师兄，我……”
“你不用解释。”林慕城打断我，“我只是想提醒你，他来这里才半个月，你认识他多久？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来少林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吗？”
“他来少林寺是为了学武。”我说。
“学武？”林慕城冷笑了一声，“淑影，你太单纯了。他爹是朝廷武将，死在战场上，他来少林寺，你以为真的只是学武？”
我被他说得有些慌。
“就算他有别的目的，那也跟咱们没关系。”我说，“师傅既然收了他，就说明信得过他。”
林慕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情绪。
“淑影。”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离他远一点。我是为你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藏经阁里，手里攥着扫帚，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慕城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了解陆云廷。他为什么来少林寺？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我又觉得，陆云廷不像坏人。
他每天清晨挑水路过我门口，会轻轻敲一下门，确认我起来了才走。他吃饭的时候会把好的菜夹到我碗里，说“师姐太瘦了，多吃点”。他练功的时候摔倒了也不吭声，爬起来继续练。
这样的人，会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那天起，林慕城看陆云廷的眼神，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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