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廷的住处安排在寺院西边的厢房,离我的院子不远。
我推开门,里面落了一层薄灰。这间屋子空了半年多,上次住的是下山还俗的赵师兄。
“条件简陋,你将就一下。”我说着,从门后拿了块抹布递给他。
陆云廷接过抹布,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就开始擦桌子。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嫌弃,或者至少皱个眉头。世家公子嘛,没干过粗活也正常。可他没有,擦得很认真,连桌腿都擦到了。
“你知道怎么铺床吗?”我问他。
“大概知道。”
“大概可不行。”我走过去,把被褥从柜子里抱出来,“我教你,你看好了。”
我一边铺一边讲,先铺褥子,再铺床单,被子要叠成方块,枕头放在靠墙那一边。陆云廷站在旁边看得很仔细,等我铺完,他说:“师姐,让我试一次。”
他把被子拆了,重新叠了一遍。
叠得比我好。
“……你以前叠过?”我问。
“没有。”他把被角又掖了掖,“但我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学东西也太快了。
收拾完屋子,已经是晌午。我带他去伙房吃饭。
路上遇到了几个师弟师妹,他们看见陆云廷,都停下来打量他。
“师姐,这人是谁啊?”小师弟明心凑过来问。
“新来的师弟,叫陆云廷。”我说,“师傅新收的徒弟。”
“师傅又收徒弟了?”明心瞪大眼睛,“他都五年没收了!”
“嗯。”我没多解释,带着陆云廷继续往前走。
伙房里,师姐沈挽玥正在盛粥。看见我们进来,她朝我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陆云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师傅新收的徒弟?”
“对,陆云廷。”我转头对陆云廷说,“这是沈挽玥师姐。”
“师姐好。”陆云廷微微欠身。
沈挽玥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给他盛了碗粥,又夹了两个馒头。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沈挽玥坐在我对面,陆云廷坐在我旁边。
“你从哪里来?”沈挽玥问陆云廷。
“江南。”
“江南好地方。”沈挽玥说,“怎么想到来少林寺?”
“家父临终前让我来的。”陆云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沈挽玥也注意到了,没再继续问。
吃完饭,我带陆云廷去见他接下来的两个月要住的地方——练功场。
少林寺的规矩,新来的弟子前两个月不能学武功,只能挑水、劈柴、扫地,磨心性。
我把水桶和扁担递给陆云廷:“从今天起,你每天挑二十担水,劈五十斤柴,扫三个院子。”
陆云廷接过扁担,看了看那两只大木桶:“水从哪里挑?”
“山脚下那条溪。”我指了指山下,“来回一趟大约半个时辰。”
“一天二十趟?”
“对。”
我以为他会喊累,或者至少问一句能不能少点。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扁担扛上肩,拎起水桶就往下走。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他走远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不是奇怪,是特别。
下午,我去找师姐。
沈挽玥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她看见我来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给我倒了杯茶。
“那个陆云廷,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挺能吃苦的。”我说,“下午让他挑水,二话不说就去了。”
“世家公子,能吃苦的不多。”沈挽玥抿了口茶,“不过他来少林寺,恐怕不只是为了学武吧?”
“什么意思?”
“他父亲是二品武将,战死沙场。”沈挽玥放下茶杯,“他来少林寺,说不定是为了报仇。”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倒是没想过。
“你别瞎猜了。”我说,“师傅收他,自然有师傅的道理。”
“也是。”沈挽玥笑了笑,“不说他了,说说你。”
“我有什么好说的?”
“林慕城今天看你的眼神,你没发现吗?”
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眼神?”
沈挽玥叹了口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林慕城对你有意,整个少林寺都看出来了,就你一个人没感觉。”
“师姐,你别胡说。”我把茶碗放下,“师兄就是师兄,哪有什么别的心思。”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沈挽玥摇摇头,“不过我提醒你,林慕城这个人,看着温和,骨子里执拗得很。你要是哪天让他觉得你被别人抢走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那时候我不知道,师姐的提醒,很快就会应验。
傍晚,我去溪边收水桶。
陆云廷还在挑水,一趟一趟地上下山。他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步子还是很稳,没有偷懒,也没有抱怨。
我站在溪边等他。
他挑着两桶水走过来,看见我,微微一愣:“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没有。”他把水倒进大缸里,又拎着空桶往回走。
我跟在他身后。
“陆云廷。”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来少林寺?”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我说过,家父临终前让我来的。”他说。
“只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家父生前常说,慧明大师是他最敬重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来找大师。不是因为武功,是因为做人。”
“做人?”
“家父说,大师教出来的徒弟,没有一个走歪路的。”陆云廷看着我,“他说,武功学得再好,人品不行,终究是个祸害。”
我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师姐,你说少林寺能把我教成好人吗?”
“你本来就是好人吧?”我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苦涩:“不一定。”
我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我也是。
晚上,我去给师傅送药。
慧明大师正在禅房里打坐。我把药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他叫住了我。
“淑影。”
“师傅。”
“陆云廷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很能吃苦,学东西也快。”
师傅点了点头:“他父亲是条好汉,他应该也不会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师傅,您之前说不收他,后来为什么又收了?”
师傅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因为他跪了一天一夜。”师傅说,“这个世上,能为了一个承诺跪一天一夜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在山门外跪着的时候,嘴里一直念着一句话。”
“什么话?”
“‘爹,我一定做到。’”
师傅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从禅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山风很大,吹得松树哗哗响。
我想起陆云廷说“不一定”的时候,那个苦涩的笑容。
这个人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