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肖战妈妈走后的第四天,王一博在工坊里贴上了一副春联。
春联是肖战买的,红底金字,上联写“岁岁平安如意吉祥”,下联写“年年顺景财源广进”,横批“万事如意”。王一博贴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修复工作,上下左右对齐,连歪一毫米都不行。肖战站在下面帮他看位置,喊“左边高了”“右边低了”“再往上一厘米”,两个人为了一副春联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终于贴正了。
“完美。”肖战满意地点点头,后退两步欣赏了一下,又皱起眉,“但我觉得横批好像往右偏了一点。”
王一博站在梯子上,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再说一遍”。
肖战识趣地闭了嘴,笑着说:“很正,非常正,堪称艺术品。”
工坊的门窗上也贴了红色的窗花,是肖战剪的。他其实不会剪纸,在网上找了教程现学现卖,剪坏了好几张红纸,最后勉强剪出了两只不太像兔子的兔子——今年是兔年,他本来想剪一对兔子,结果剪出来像两只长了耳朵的土豆。
“这是兔子?”王一博看着他贴在玻璃上的“作品”,表情微妙。
“这是抽象派,”肖战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懂艺术。”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分明在说“你高兴就好”。
工坊里里外外被红色装点起来,和平时那种清冷的、禁欲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窗台上的绿萝和洋甘菊旁边多了一盆金桔树,是肖战从花市扛回来的,小小的树上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实,看着就喜庆。王一博说金桔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肖战说金桔是用来讨吉利的,两个人关于金桔的属性和功能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最后以肖战剥了一个金桔塞进王一博嘴里告终。
“甜吗?”肖战问。
王一博嚼了嚼,面无表情地说:“酸。”
肖战自己也剥了一个吃,酸得皱起了脸,确实酸,酸得他怀疑这盆金桔树是不是被老板骗了。
“酸的好,”王一博说,“酸才解腻。过年吃了那么多大鱼大肉,吃点酸的正好。”
肖战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有一种神奇的能力——把任何不完美的事情都解释成恰到好处。
今年的春节,肖战本来打算回重庆陪妈妈过,但妈妈说她和几个老姐妹约好了去三亚旅游,让他不用回来。“你就在上海好好过,和一博一起,别到处跑了。”妈妈在电话里说,语气轻快得像一个即将去春游的小姑娘。肖战听了既放心又有点失落——放心的是妈妈终于愿意出去走走了,失落的是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不和妈妈一起过年。
王一博看出了他的情绪,说:“那今年我陪你过。”
“你也不用回家吗?”肖战问。
“我跟爸妈说了,今年不回去了,”王一博说,“他们理解。”
肖战知道,王一博的“他们理解”背后,大概是一场他没有看到的家庭对话。王一博的父母都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没见过,但他从王一博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教师,都是本分而开明的人。王一博说他不回去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妈妈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他爸爸说“好好对人家”。
“好好对人家”——这四个字让肖战的心软成了一团棉花。王一博的父母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是“那个朋友”,但他们没有多问,没有质疑,只是说“好好对人家”。这种含蓄的、不张扬的接纳,和王一博这个人如出一辙。
大年三十的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超市采购年夜饭的食材。超市里人山人海,到处是红色的装饰和喜庆的音乐,购物车里堆满了年货,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悦和忙碌。肖战推着购物车在人群中艰难穿行,王一博跟在后面负责往车里扔东西——饺子皮、猪肉白菜馅、韭菜鸡蛋馅、各种蔬菜、水果、零食、饮料,还有一箱啤酒。
“你喝酒?”肖战意外地问。
“不常喝,”王一博说,“但过年可以喝一点。”
“那我也不常喝,过年也喝一点。”
两个人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笑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过年”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魔力,让所有平时不会做的事情都变得合理起来。
回到家,他们开始准备年夜饭。肖战负责包饺子,王一博负责炒菜。厨房里挤着两个人,转个身都会碰到对方,锅铲声、切菜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肖战包的饺子形态各异,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有的像不明生物,但每一个都捏得很认真,褶子一个不少。王一博炒菜的时候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些饺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但什么也没说。肖战知道他想笑,故意问:“怎么样,包得不错吧?”王一博点点头:“嗯,很有创意。”
“创意”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一种最高级的赞美,肖战满意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年夜饭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桌。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葱爆羊肉、凉拌木耳、香菇菜心,再加上一大盘饺子,摆了满满一桌。肖战把那只建盏从茶几上拿过来,倒了两杯红酒,一杯给王一博,一杯给自己。
“新年快乐,一博。”他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王一博和他碰了杯,清脆的声响在温暖的灯光下回荡。
他们一边吃一边看春晚。春晚好不好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一个人在旁边,可以一起吐槽小品太尬、一起感慨舞蹈太美、一起在零点倒计时的时候放下筷子,认真地听新年的钟声敲响。
十、九、八——
肖战在心里默数着,数到一的时候,窗外忽然响起了鞭炮声——上海外环以外可以放鞭炮,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开,像是无数朵看不见的花在绽放。
“新年快乐!”肖战大声说,声音几乎被鞭炮声淹没了。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光。他伸出手,把肖战被暖气吹乱的头发拢了拢,然后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不大,但肖战听到了,因为他的嘴唇贴着肖战的额头,声音通过骨骼传导,比空气传播更清晰、更震耳欲聋。
肖战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
他想,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不认识王一博。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用金缮的方式修复他父亲的建盏,会在台风天开车来接他,会在工坊里为他准备一把更舒服的椅子,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送去一碗鸡汤,会在他妈妈说“对你好就行”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不知道。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今年,他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了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知道了被一个人喜欢的感觉,知道了两个破碎的人在一起可以变得完整的感觉。
春晚的零点节目还在继续,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肖战和王一博窝在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肩靠着肩,脚挨着脚,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变幻着颜色。
“一博。”
“嗯。”
“你许新年愿望了吗?”
“没有。”
“那你现在许一个。”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许好了。”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肖战歪着头看他:“可是我想知道。”
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电视的光在那双冷淡的眼睛里跳跃着,把那些平时被冰封住的情绪照得一览无余。
“我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像今年一样。”他说。
肖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愿望听起来很简单,甚至有些朴素,但肖战知道它的分量——每一年,都像今年一样。今年他们相遇了,相爱了,在一起了。今年是开始,是所有美好事物的起点。王一博想要的,不是更多的财富、更大的成功、更高的名声,而是把这份美好延续下去,一年又一年,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会的。”肖战说,声音有些哽咽,“会的,一博。”
王一博伸出手,把肖战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肖战觉得那是他感受过的最温柔的力道。
窗外的夜空中,有一朵烟花孤独地绽放了,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慢慢消散。
肖战看着那朵烟花,在心里默默地说:爸,新年快乐。我和一博在一起,我们很好。你不要担心。
烟花消散了,夜空重归黑暗。
但屋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永远不会分开的形状。
大年初一的早上,肖战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妈妈发来的三亚海边的照片,她穿着花裙子站在沙滩上,笑得像一朵花。下面还有一条语音,他点开,妈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小战,新年快乐!三亚可暖和了,你那边冷不冷?多穿点,别感冒了。帮妈跟一博说声新年好。”
肖战听完语音,把手机递给旁边还在半梦半醒的王一博。王一博接过手机,又听了一遍,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阿姨新年好,新年快乐。”
肖战看着他那张还没完全清醒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他伸手捧住王一博的脸,在他的嘴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王一博被他亲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干什么?”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但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了。
“新年礼物。”肖战说。
“新年礼物是亲一口?”
“不然呢?你又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王一博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肖战心跳加速的话:“我想要你。”
肖战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窗花上那只不像兔子的兔子。他瞪了王一博一眼,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王一博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懒洋洋的笑意:“我说的是——想要你一直在这里。”
肖战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红着脸看着王一博。王一博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红得比肖战的还厉害。
“那你以后不许说这种有歧义的话。”肖战闷闷地说。
“什么歧义?”
“就是……那种歧义。”
“哪种?”
肖战把被子又拉过头顶,不出来了。王一博隔着被子抱住了他,下巴搁在他头顶的被子上,像一只抱着树干的无尾熊。
“新年快乐,肖战。”他说,声音闷在被子外面,听起来有些失真,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肖战在被子里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他伸出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摸索着找到王一博的手,十指相扣。
新年快乐。
以后的每一年,都要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