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的时候,肖战接了一个大项目。
是一个国际品牌的年度视觉设计,客户要求高、时间紧、预算充足,但代价是接下来三周他几乎没有休息日。每天早上九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能回家,有时候甚至更晚。他的手机变成了一个永远在响的怪物,消息、邮件、电话轮番轰炸,他像一台被超频运转的机器,连轴转着,不敢停下来。
王一博第一次意识到情况有多严重,是某天下午肖战来工坊的时候。
那天肖战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眼圈发黑,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他勉强朝王一博笑了笑,在扶手椅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把他的眼袋照得格外明显。
“你今天吃了没?”王一博问。
“吃了,”肖战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外卖。”
王一博没有追问,但他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肖战手边,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盒水果。他回来的时候,肖战连水都没喝,饭团和水果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冷掉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四天。
第五天,王一博做了一件他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关了工坊的门,骑着摩托去了肖战的公司。
他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肖战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五层,大部分楼层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十五层还亮着。王一博坐电梯上去,穿过空旷的前台,走进开放式办公区,看到肖战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设计稿、色卡、草图纸,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软件,密密麻麻的图层和路径看得人眼花缭乱。
肖战没有注意到他进来。他正低着头在数位板上画着什么,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看了十几秒,然后伸手把那张快画完的草稿从数位板上抽走了。
肖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被打断工作的烦躁,但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那种烦躁像被水浇灭的火,瞬间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来给你送饭。”王一博把手里提着的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鸡汤、一份青菜、一碗米饭,都是他下午在家里炖的。
肖战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不饿”,但胃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出卖了他。
“先吃饭。”王一博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语气不容商量。
肖战没有再推辞。他端起那碗鸡汤喝了一口,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他不知道王一博什么时候学的炖汤,也不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些,但他知道,对王一博这样一个生活极简、从来不在做饭上花时间的人来说,炖一锅汤意味着什么。
“好吃吗?”王一博问。
肖战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喝汤,用碗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王一博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肖战一口一口地把饭菜吃完。等肖战放下筷子,他才开口:“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肖战想了想,发现想不起来。这几天他只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好好”吃过什么。外卖、泡面、便利店的饭团,能填饱肚子就行,味道和营养都不重要。
“你这个项目还要多久?”王一博又问。
“下周五交稿,”肖战揉了揉太阳穴,“还有一周。”
“一周之后呢?”
“之后就好多了,至少不用天天加班到半夜。”
王一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保温袋收拾好,把肖战桌上那些散乱的草图纸摞整齐,把凉透的咖啡倒掉,换上新的温水。
“我走了,”他说,“你早点回去,别太晚。”
肖战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收拾完转身要走,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王一博回过头。
“再待一会儿,”肖战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十分钟就行。”
王一博看着他拉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指尖因为长期握笔而有些发红,指节泛白,像是在抓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坐了回去。
这十分钟里,他们几乎没有说话。肖战继续画了一会儿图,王一博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肖战。办公区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数位笔在板子上划过的沙沙声。
十分钟到了,王一博没有走。
二十分钟到了,他也没有走。
快十一点的时候,肖战终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吧,”他说,声音里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今天提前收工。”
王一博帮他把东西装进包里,两个人一起走出写字楼。十二月的夜风很冷,肖战缩了缩脖子,王一博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体温和那种熟悉的、干净的松节油气息。
“你不冷吗?”肖战问。
“不冷。”王一博说,但他的手背已经冻得发白了。
肖战没有戳穿他。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围巾的味道把他包裹起来,像是被人抱住了。
“一博,”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的鸡汤。谢谢你……没有催我。”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路灯下,肖战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温暖明亮的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光,像深夜里独自亮着的一盏灯,安静、孤独,但倔强地亮着。
“我不会催你,”王一博说,“但我会等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肖战心里那片已经快要干涸的湖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看着王一博那张冷淡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要他在这里,只要他说一句“我会等你”,那些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就好像轻了一些。
不是没有了,而是变得可以承受了。
那天晚上,王一博把肖战送到小区门口,没有上楼。
“早点睡。”他说。
“你也是。”肖战说。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肖战忽然伸出手,握了握王一博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进了小区。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被肖战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在冬天的寒风中慢慢冷却,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热的,热得发烫。
接下来的一周,王一博每天都会在晚上九点左右出现在肖战的公司。有时候带一锅汤,有时候带几个菜,有时候只是带一杯热牛奶和一份水果。他不打扰肖战工作,把东西放下就在旁边的空工位上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刷手机,有时候就安静地看着肖战画图。
肖战的同事们开始注意到这个每天准时出现的“外卖小哥”。有人偷偷问肖战:“那是谁啊?每天来给你送饭,长得还挺帅。”肖战笑了笑,说:“男朋友。”同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肖战笑着低下头继续工作,心里甜得像吃了一整罐蜂蜜。
周五交稿那天,肖战在下午五点把最终方案发给了客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愣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三周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吐了出来。
手机震动了,是王一博发来的消息:“搞定了?”
“搞定了。”肖战回。
“我在楼下。”
肖战愣了一下,抓起外套冲下楼。写字楼门口,王一博靠在摩托车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就是肖战帮他挑的那件——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
“庆祝你解放。”王一博把花递给他,语气平淡,但耳朵尖是红的。
肖战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纯净。他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眼眶红了,但嘴角是上扬的。
“王一博。”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会越来越离不开你的。”
王一博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是那种不常出现的、只给肖战一个人看的温柔。
“那就别离开。”他说。
肖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抱着花,扑进王一博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微微颤抖着。王一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了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着他们,但没有人停下来。
冬天的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把洋甘菊的花瓣吹落了几片,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旋转着,落在地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肖战哭了大概一分钟就停了。他不好意思地从王一博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爱。
“饿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要吃好的。”
“想吃什么?”
“葱油拌面。”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就这?”
“就这。”肖战吸了吸鼻子,“你做的。”
王一博点了点头,发动摩托车,把头盔递给肖战。肖战戴上头盔,跨上后座,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搂住王一博的腰。
“抱紧了。”王一博说。
“抱紧了。”肖战说,手臂收紧了一些。
摩托车发动,引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只苏醒的野兽。他们穿过上海的街道,穿过霓虹灯和车流,穿过冬天的风和人海。肖战靠在王一博的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看着城市的光影在眼前飞速后退,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一场他不想醒来的梦。
回到王一博家,肖战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着王一博在厨房里煮面。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王一博的侧脸很柔和,他煮面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葱油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肖战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劲道,酱汁浓郁,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但又多了一些什么——也许是等待的温度,也许是思念的厚度。
“好吃吗?”王一博问。
“好吃。”肖战说。
然后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王一博:“比第一次吃的时候更好吃。”
“为什么?”
“因为这次是你做的。”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那天晚上,肖战没有回家。他窝在王一博家的沙发上,盖着那条薄毯,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老电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王一博把电视关掉,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他蹲在沙发前,看着肖战睡着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很多次,在工坊的椅子上、在河边的长椅上、在地铁的车厢里,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一样。今天的肖战看起来比前几天放松了很多,眉头不再紧锁,嘴唇不再抿着,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浇透的花,慢慢地、慢慢地,重新绽放了。
王一博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肖战的眉心,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因为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
“辛苦了。”他轻声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肖战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王一博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屋里有暖气,有毯子,有洋甘菊淡淡的花香,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