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上海被寒潮席卷,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街上的行人把自己裹成了移动的棉被,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但寒冷的天气并没有浇灭人们跨年的热情,从下午开始,市中心的主要商圈就已经人满为患,到处是举着气球和荧光棒的年轻人,脸上画着闪粉和贴纸,眼睛里全是期待的光。
王一博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这是肖战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事实。所以当他提出想去看外滩的灯光秀跨年时,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你确定?”王一博看着他,表情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外滩跨年夜,人挤人,站六个小时,就为了看几分钟的灯。”
“不是几分钟的灯,”肖战纠正他,“是一年的结束和另一年的开始。人需要仪式感,一博。仪式感让我们觉得自己还活着。”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肖战意外的话:“那去吧。”
“真的?”肖战的眼睛亮了。
“嗯。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穿厚一点。不许感冒。”
肖战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知道王一博答应去外滩跨年,不是因为什么仪式感,而是因为肖战想去。这个人的逻辑永远是这样的——你需要,我就给。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三十一号傍晚六点,两个人从王一博家出发。肖战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他说跨年要喜庆一点。王一博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围巾是灰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移动的冰山,和肖战的“喜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俩站在一起,像冬天和春天。”肖战看着他们在地铁车窗上的倒影,笑着说。
“那你是什么?”王一博问。
“春天啊。”
“那我呢?”
“冬天,”肖战歪着头看他,“但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王一博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肖战看到了。他靠在王一博的肩膀上,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灯光,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安稳的幸福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幸福,而是一种温温吞吞的、像泡在温水里的幸福,不刺激,但让人不想出来。
地铁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每一节车厢都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肖战被挤得几乎贴在了王一博身上,两个人的脸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王一博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环在肖战的腰侧,把他和拥挤的人群隔开,像一堵安静的墙。
“你手在干嘛?”肖战压低声音问,嘴角忍着笑意。
“保护重要物品。”王一博面无表情地说。
肖战的脸腾地红了。他把脸埋进王一博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做的比说的过分多了。”王一博的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环在肖战腰侧的手收紧了一些。
肖战不敢再问了。
他们在外滩附近的地铁站下了车,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出站的那一刻,肖战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南京路步行街上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动,霓虹灯和LED屏幕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到处是笑声、音乐声和相机的咔嚓声。
“人好多。”肖战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惊叹。
“现在知道了吧。”王一博说,语气里没有“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只有一种“我陪着你”的笃定。
他们手牵着手,在人潮中艰难地穿行。王一博走在前面,为肖战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肖战跟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像一个牵着风筝线的人。他们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找到一个能看到黄浦江和对岸陆家嘴灯光的位置——不是最好的位置,视野有些偏,但人相对少一些,至少不用被挤成肉饼。
“对不起,”肖战靠在江边的护栏上,喘着气说,“我不知道人会这么多。”
“没事,”王一博站在他旁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肖战脖子上,“你想看,我们就看。”
肖战看着他那张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上那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酸酸涨涨的情感。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真好”,想说“谢谢你”,想说“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冷吗?”
“不冷。”
“你骗人。”
“嗯,骗你的。”王一博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冷。”
肖战被他这个诚实的回答逗笑了,伸手拉住他的大衣袖子,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体温在冬天的寒风中交换着,像两个在雪地里互相取暖的人。
等待的时间很长。
从七点半到十一点半,整整四个小时,他们就站在江边,看着黄浦江的水在夜色中流淌,看着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灯光中变幻着颜色,看着东方明珠塔的球体像一颗巨大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他们说了很多话,也沉默了很久。
肖战讲了小时候在重庆过年的故事。他说重庆的跨年和上海不一样,人们喜欢聚在解放碑下,倒计时的时候一起欢呼,然后互相说新年快乐。他说他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跨年夜,因为那天爸爸妈妈不会催他睡觉,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熬夜到十二点。
“有一年,”肖战说,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我爸带我去解放碑跨年。那年特别冷,我穿得不够多,我爸就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穿上。他自己穿着一件薄毛衣,在风里站了两个小时。回家以后他感冒了,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被我妈骂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顿了顿,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灯光,声音轻了一些:“那件外套我现在还留着。每次穿的时候,都觉得像被我爸抱着。”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把肖战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肖战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江面上万千灯火。
“一博。”
“嗯。”
“明年跨年,我们还一起过,好不好?”
“好。”
“后年呢?”
“好。”
“大后年呢?”
“你问到哪一年,我都是好。”
肖战笑了,笑得眼角有些湿润。他不知道是因为风太大,还是因为心里太满。
时间一点一点地接近零点。周围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手机的信号变得很差,消息发不出去,电话打不出去。但这不重要,因为他们要祝福的人,就在彼此身边。
十、九、八——
倒计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从人群的各个角落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外滩。肖战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被淹没在几百个人的声音里,但王一博听到了,因为他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感觉到肖战喊“五”的时候胸腔的震动。
四、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黄浦江对岸的灯光秀同时启动,无数的光束从陆家嘴的楼顶射向夜空,在天空中交织、旋转、绽放,像是一场无声的、盛大的烟花。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变幻着颜色,从红到金,从金到蓝,像是被施了魔法。
“新年快乐!”周围的人互相拥抱、欢呼,不认识的人也互相祝福,整个外滩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肖战转过身,面对着王一博。灯光秀的光影在王一博的脸上流转,一会儿把他照成金色,一会儿把他照成蓝色,一会儿又把他照成温暖的橘红色。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样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装进了整个外滩的灯光。
“新年快乐,一博。”肖战说,声音被周围的声音盖过了大半,但他知道王一博听到了。
因为王一博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已经融化了。但肖战觉得自己的额头被烙上了一个印记,一个只有他能看见、只有他能感受到的印记。
“新年快乐。”王一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专门为肖战的耳朵调试过的音量。
周围的人还在欢呼,灯光还在闪烁,时间在零点的钟声中完成了从旧到新的跨越。肖战站在那里,额头还残留着王一博嘴唇的温度,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这个人过很多很多个跨年夜。
不只是跨年夜,还有春节、元宵、端午、中秋。还有每一个普通的、不值一提的、没有任何仪式感的日子。他想和这个人一起买菜、做饭、喝茶、看梧桐树发芽又落叶。他想和这个人一起变老,一起看头发变白、皱纹变深,一起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坐在阳台上,回忆那些已经远去的日子。
他想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这个念头来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是从心脏深处长出来的一棵树,根系扎得很深,枝叶舒展得很开,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
“一博。”他说。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
肖战深吸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退缩。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他说。
灯光秀的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流转,把这一刻染成了梦幻的颜色。周围的人声和音乐声都变得遥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只能听到模糊的嗡鸣。
王一博看着他,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种肖战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灯光秀的光,不是路灯的光,而是从很深的、很隐秘的地方涌出来的、滚烫的、灼热的光,像是冰层下面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涌动着、燃烧着,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但肖战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告白都要重。因为它不是即兴的、冲动的、被气氛烘托出来的话,而是一个承诺——是王一博式的、郑重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承诺。他说“好”,就意味着他已经想过了,想清楚了,想得很远了,远到一辈子那么远。
肖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在脸上结成冰凉的痕迹。
王一博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是在修复一件极薄的瓷器。
“别哭了,”他说,“风大,脸会裂。”
肖战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和泪混在一起,表情大概很丑,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事情从来就不多,以前是家人、工作、那只建盏。现在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叫王一博的人。
灯光秀结束了,人群开始慢慢散去。肖战和王一博没有急着走,他们依然靠在江边的护栏上,看着人群如潮水般退去,看着陆家嘴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暗下来,看着这座城市从狂欢中慢慢安静下来。
“该回去了,”王一博看了看手机,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再待下去要冻僵了。”
“嗯。”肖战点头,但没有动。
王一博也没有催他。两个人又站了几分钟,直到肖战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王一博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地铁里人还是很多,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他们找到两个座位坐下,肖战把头靠在王一博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一博。”
“嗯。”
“今天是我过的最好的跨年夜。”
“嗯。”
“你不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和你一起过的。”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肖战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的话:“以后的每一个跨年夜,都会是最好的。”
肖战猛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王一博。王一博没有看他,正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动声色的样子,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像是被冻伤了。
肖战看了他三秒钟,然后重新把头靠回他的肩膀上,嘴角的弧度大得藏都藏不住。
“王一博。”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犯规。”
“什么意思?”
“就是,”肖战想了想,找到一个比喻,“你像一个平时从来不出手的人,偶尔出一次手,就直接把人KO了。”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肖战彻底无语的话:“我不打拳击。”
肖战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旁边的人好奇地看了他们好几眼。他把脸埋进王一博的肩膀里,笑得停不下来。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模糊不清,但足够温暖。
回到王一博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两个人都累得不行,肖战连澡都没洗就倒在了沙发上,王一博从卧室拿出一床厚被子盖在他身上,又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晚安。”他说。
“晚安。”肖战闭着眼睛说,声音已经带着睡意。
王一博转身要走,肖战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了?”
“别走,”肖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声音迷迷糊糊的,“陪我一会儿。”
王一博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和上次一样。
肖战的手从手腕滑到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新年快乐,一博。”肖战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新年快乐。”王一博说,声音也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和欢呼声。但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同步,慢慢变得平缓,慢慢融入同一个节奏。
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像两只破碎的盏,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金缮的方式,修补成了完整的、美丽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旧的一年过去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