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周,他们做了一件很俗气的事情——正式约会。
说“正式”其实也不太准确,因为在此之前他们已经一起吃过很多次饭、喝过很多次茶、在河边坐过很多个傍晚。但那些都不算“约会”,因为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把“喜欢”两个字说出口。
而现在说出口了,有些事情就需要重新定义了。
肖战是那个提出约会的人。周三晚上他发消息给王一博:“周六有空吗?想带你去一个地方。”王一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三分钟又发了一条:“什么地方?”肖战卖了个关子:“保密。”
周六一早,肖战出现在王一博家楼下,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王一博下楼看到他的第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你穿成这样,”王一博说,语气平淡,但目光在肖战身上停留了比平时久一些,“是要去走红毯吗?”
肖战上下打量了一下王一博——黑色T恤、黑色夹克、黑色牛仔裤,从头到脚除了头发没有一处不是黑色的。
“你穿成这样,”肖战学着他的语气,“是要去参加葬礼吗?”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别的颜色的衣服。”
“我知道,”肖战笑了,伸手帮他把夹克的领子翻好,“所以今天带你去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
“买衣服。”
王一博皱了皱眉,他想说“我不需要新衣服”,但看到肖战眼睛里那种期待的光,话到嘴边变成了:“……去哪儿买?”
肖战笑得更灿烂了,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目的地是一家位于法租界老洋房里的买手店,藏在一条安静的梧桐小道深处,如果不是特意找来,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一家店。店面不大,装修是旧上海的法式风情,水磨石地面、墨绿色墙面、黄铜衣架,每一件衣服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艺术品。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王一博环顾四周,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以前做的一个客户是开买手店的,”肖战说,一边在衣架间穿行,手指拂过那些面料精良的衣服,“后来就成了朋友。我跟她说今天要带一个人来,让她帮忙挑几身衣服。”
“一个人,”王一博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怎么跟她说的?”
肖战回头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我说带男朋友来。”
男朋友。
这三个字从肖战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在王一博耳朵里,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但脸上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哦。”他说。
肖战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笑得不行,但没有戳穿。他太了解王一博了——这个人嘴上越是冷淡,心里就越是滚烫。
店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利落,笑起来有一种飒爽的好看。她看到肖战进门,热情地迎上来,然后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战,你男朋友比你形容的还要帅。”她说。
肖战笑了笑,没有否认“男朋友”这三个字,只是说:“姐,你帮他挑几身衣服吧,他的衣柜里只有黑色。”
店主围着王一博转了一圈,像是一位雕塑家在审视一件作品,嘴里念念有词:“肩宽可以,腰线好看,腿长比例好……黑色不是不好,但你穿深蓝和墨绿应该也很好看。来,跟我来。”
王一博被带进了试衣间。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像一个人形衣架一样,一套一套地试衣服——深蓝色的针织衫、墨绿色的工装夹克、灰色的羊绒大衣、藏青色的休闲西装、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每一套出来,肖战都坐在沙发上看着,眼睛里有一种专注而温柔的光,像是在看一件正在被修复的、逐渐露出本来面目的珍贵器物。
“这件好看。”肖战说,指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
王一博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深蓝色确实比黑色衬得他肤色更白,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不那么锋利了。
“这件也好看。”肖战又说,指着那件灰色的羊绒大衣。
“这件更好看。”墨绿色的工装夹克。
“这件……算了这件不太行。”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肖战看了一眼就否定了,“太像老干部了。”
王一博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工装夹克,又看了看沙发上堆成小山的衣服,说了一句:“你是要把我的衣柜全部换掉吗?”
“不是全部换掉,”肖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是帮你增加一些选项。你穿黑色是好看的,但你穿别的颜色也好看。我想让你知道,你有很多种好看的样子。”
这话说得太温柔了,温柔到王一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肖战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认真的、温柔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坚信不疑的事情。王一博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肖战会这样看他——不是看他穿什么衣服,而是看他本身。不是看他冷淡的外表,而是看那个被冷淡包裹着的、笨拙的、不擅长表达的自己。
“好,”王一博说,“听你的。”
最后他们买了五件衣服,肖战抢着付了钱,王一博争不过他,只好说:“下次我来。”
“下次”这个词从王一博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微妙的郑重感。它不是一个敷衍的“以后再说”,而是一个真实的承诺——还有下次,还有很多次。
买完衣服已经是中午了,肖战带王一博去了一家藏在弄堂深处的本帮菜馆。店面小得不起眼,只有五六张桌子,但每一道菜都做得地道——红烧肉肥而不腻,油爆虾外壳酥脆虾肉鲜甜,蟹粉豆腐滑嫩鲜美。王一博吃了两碗米饭,这在他是很少见的事。
“你怎么找到这些地方的?”王一博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问道。
“我喜欢找这些藏在角落里的店,”肖战说,“觉得它们像宝藏一样,需要花时间才能发现。不像那些开在商场里的连锁店,哪里都长得一样,没有灵魂。”
他顿了顿,看着王一博:“你也一样。”
王一博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也是藏在角落里的,”肖战笑着说,语气轻松,但眼神认真,“需要花时间才能发现你的好。但一旦发现了,就觉得——哇,这是宝藏啊。”
王一博咽下那口红烧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上扬的嘴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声音闷闷的。
“跟你学的。”
“我没说过这种话。”
“你做的比说的好听,”肖战说,“我只是帮你翻译成语言。”
下午他们去了肖战选的那个“神秘的地方”——上海自然博物馆。王一博没想到肖战会带他来博物馆,更没想到自己会在博物馆里待了整整三个小时,比在工坊工作的时间还长。
肖战像一个专业的讲解员,带着王一博从一楼逛到三楼,从恐龙化石看到人类起源,从矿物标本看到鸟类迁徙。他对这些东西的熟悉程度让王一博意外——每一个展区的重点展品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个有趣的故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王一博站在巨大的马门溪龙化石下面,仰头看着那具横跨整个大厅的恐龙骨架,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惊叹。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古生物学家,”肖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的温柔,“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在中国学古生物不好找工作,就放弃了。但我一直喜欢这些东西,每次来上海都会来这个博物馆,来了不下十次了。”
他指着那具马门溪龙的化石,说:“你看它的脖子,那么长,像不像一座桥?科学家说它们活着的时候,脖子可以抬到四层楼那么高,吃树顶的叶子。其他恐龙够不到的地方,它们可以。多厉害。”
王一博看着肖战说这些话时的表情,那张脸上有一种纯粹的热忱和快乐,像一个孩子在被问到“你长大想做什么”时眼睛发亮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放弃梦想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更难的是放弃之后还能保持对它的热爱。肖战做到了。
“你以后想来的话,”王一博说,“我可以陪你来。”
肖战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光:“真的?”
“嗯。十次也可以。”
肖战笑了,那是一种没有任何修饰的、发自心底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整齐的牙齿,像一个得到了承诺的小孩。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在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吃了晚饭——肖战说这叫“首尾呼应”,因为第一次一起吃饭也是在面馆。王一博说“那不是第一次”,肖战问“那第一次是什么”,王一博说“葱油拌面那次”。肖战想起来了,笑得眼睛又弯了。
回家的地铁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肩膀靠着肩膀。车厢里人不多,安静得能听见列车行驶时的轰隆声。肖战把头靠在王一博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累了?”王一博低声问。
“嗯,”肖战的声音带着倦意,但很柔软,“今天很开心。”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他的头微微偏了偏,靠在了肖战的头上。两颗脑袋靠在一起,在地铁车厢摇晃的灯光下,像两颗靠在一起的星球,彼此吸引,彼此环绕,按照某种天然的、不可抗拒的轨道运行着。
列车到站的时候,肖战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王一博的手牵在了一起——十指相扣的那种,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
他不记得是谁先牵的,也许是睡着之前自己主动的,也许是睡着之后王一博牵上的。但不管是谁,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的手扣在一起,像是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严丝合缝。
“到了。”王一博说,没有松手。
“嗯。”肖战说,也没有松手。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下车,牵着手上电梯,牵手走出地铁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但他们的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谁的。
“我到了。”走到小区门口,肖战停下脚步。
王一博也停下来。他们面对面站着,手还牵着,谁都没有先松开。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大大的、模糊的爱心。
“今天,”王一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也很开心。”
肖战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星星落进了湖面。
“那你有没有觉得,”肖战说,声音轻轻的,“我们好像在一起很久了?”
王一博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像是上辈子就在一起了。”
肖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王一博这个人,平时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但偶尔说出一句话,就能让人心脏骤停。像是上辈子就在一起了——这句话不是情话,甚至不是告白,它只是一句陈述,一句关于某种无法解释的、超越时间的亲密感的陈述。
但正因为如此,它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告白都要动人。
肖战踮起脚尖,在王一博唇上落下一个吻。不是上次那种落在脸颊上的、蜻蜓点水般的吻,而是落在嘴唇上的、结结实实的吻。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但足够让两个人的心跳同时突破一百二十。
他退开的时候,王一博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神是亮的,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这是尾款。”肖战说,声音有些发颤,但嘴角是上扬的。
王一博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定金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上次亲的脸。”
“哦。”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件让肖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低下头,在肖战的嘴唇上轻轻地、郑重地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而是确确实实的、有温度的、有重量的亲吻。
时间比肖战那个吻长了一秒。
他退开的时候,肖战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动物。
“尾款付完了,”王一博说,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耳朵红得不像话,“这是利息。”
肖战愣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一博,”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一脸淡定但耳朵通红的人,“你这个利息,我可能要还好久。”
王一博低头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完整的笑容。
那是肖战第一次看到王一博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
好看得像冬天里忽然开了花。
那天晚上,肖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到王一博发来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今天买的那些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旁边是那些黑色的旧衣服,黑白灰蓝绿挤在一起,像一个单调的世界忽然被打翻了调色盘。
配文只有两个字:“谢谢。”
肖战看着这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情感。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不客气”,想说“你穿什么都好看”,想说“我今天很开心”,想说“我想你了”。
但他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晚安,一博。”
王一博的回复来得很快:“晚安。”
然后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今天的利息,记在账上。”
肖战盯着这条消息,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