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

肖战连着五天没有来工坊。

王一博一开始并没有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忙碌的时候，肖战做的是设计工作，忙起来没日没夜的，这很正常。第一天，他觉得没什么。第二天，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浇了水。第三天，他在工作的时候走神了三次，把一道本该直直的金线画弯了，不得不刮掉重来。第四天，他在午饭的时候打开手机，点进肖战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忙吗”，又删掉了。第五天，他承认自己在意了。

他在意了。

这个认知让他烦躁了一整天。他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人，至少他以前是这么认为的。他的生活像一座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润滑。但现在，这座钟表里多了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量，这个变量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下午四点半，他终于忍不住发了一条消息：“建盏的漆干透了，可以来看。”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工具继续工作，但耳朵一直竖着，等着那一声提示音。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了。

“今天可能来不及了，在赶一个方案。明天下午过去可以吗？”

王一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可以，当然可以，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但他打出来的只有两个字：“可以。”

发完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冷淡了，想加一句什么，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也没加，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砂纸开始用力打磨一只碗。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患得患失的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台风天那个早晨，肖战蹲在玄关系鞋带时抬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也许是更早，第一次在工坊门口，肖战撑着伞站在雨中，笑着说“挺好的”的那一刻。

或者更早。

早到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某种东西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肖战准时出现在工坊门口。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青黑比上次更重了，但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进门就往王一博怀里塞：“给你带了红豆汤，路过那家老字号买的，他们家的红豆汤煮得特别糯，你尝尝。”

王一博接过纸袋，指尖碰到肖战的手背，感觉到一阵凉意。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皱了皱眉。

“外面风大。”肖战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几天忙疯了，一个客户改了十八版方案，我差点想把电脑砸了。”

“那改完了吗？”

“改完了，”肖战往后一靠，闭上眼睛，“第十九版，终于过了。我觉得我的审美已经被他磨没了，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丑。”

王一博把红豆汤倒进两个杯子里，端了一杯给肖战。肖战睁开眼，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喝，”他说，“你也喝。”

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红豆汤。红豆煮得确实很糯，甜度也刚好，温热地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两个人安静地喝完了红豆汤，肖战才想起来问：“对了，建盏怎么样了？”

王一博把木盒拿过来打开。那只建盏已经完全变了样——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裂痕被细细的金线填满，在黑色的盏身上蜿蜒流淌，像是夜空中金色的闪电，又像是古老地图上的河流。金线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和黑色的釉面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破碎的痕迹不再是缺陷，而成了这只盏最独特的部分。

肖战屏住了呼吸。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盏沿上方，不敢碰触，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好美。”他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王一博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和客户满意时的感觉不一样，更私密，更柔软，像是心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

“还差最后一道工序，”他说，“再上一层保护漆，等干了之后就可以用了。”

“什么时候能好？”

“下周。”

肖战点点头，把木盒的盖子轻轻合上，像是在给一件珍宝盖上被子。

“王一博，”他说，转过头来看着对方，“谢谢你。真的。”

他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王一博有些不自在。他低下头，把木盒放回抽屉里，用随意的语气说：“收了钱的，谢什么。”

肖战笑了，没有戳穿他。他知道王一博收的修复费连市场价的一半都不到，更别提这几个月来投入的时间和精力，远远超出了当初报价时估算的范围。

工坊里安静下来。肖战坐在椅子上，又开始犯困了，眼皮一点一点往下坠。王一博注意到他的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沙发上躺会儿。”他说。

肖战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前，一头栽倒下去，几乎是在倒下的瞬间就睡着了。

王一博看着他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皱了皱眉。这个人大概是真的很累，才会睡得这么快。他拿来那条薄毯，轻轻盖在肖战身上，又把他脱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的外套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他回到工作台前，开始整理今天要寄出的几件修复好的器物。打包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动作，胶带撕开的声音都尽量减小，怕吵醒沙发上那个人。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肖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

震动声不大，但足以让肖战醒来。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王一博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抬起头看过去。肖战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了，从睡意朦胧变成了苍白，嘴唇微微抿紧，眼神里有一种王一博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疲惫。

“喂？”肖战接了电话，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王一博听不清，只能看到肖战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肖战说，“我明天过去。”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工坊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凝重。王一博放下手里的工具，看着肖战的背影，不知道该不该问。他不是那种喜欢打探别人私事的人，但肖战脸上的表情让他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肖战转过头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家里的事。”

王一博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肖战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那种温暖的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东西，像是阳光被乌云遮住了。

“你明天要去哪儿？”王一博问。

“重庆。”肖战说，“我妈一个人在家，身体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王一博心口发紧的话：“我爸走了以后，她就一直一个人。我不在她身边，她大概觉得挺孤单的，但她从来不说。”

王一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说“你不用担心，她会好的”，但这话太轻飘飘了，轻到没有任何分量。他想说“我陪你去”，但这话太冒昧了，他和肖战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不，也许到了。

他只是不敢承认。

“去几天？”他最终问。

“不知道，”肖战摇摇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看情况吧。可能三五天，可能更久。”

工坊里又安静了。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最后的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肖战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回沙发上，穿上外套。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转身。

“王一博。”他说。

“嗯。”

“我走之前，能来看一眼建盏的最后成品吗？”

“能。”王一博说，“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上午的飞机。”

“那明天下午来，最后的保护漆明天早上就能干。”

肖战点了点头，伸手拉开门。

“肖战。”王一博忽然叫住了他。

肖战转过身。

王一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肖战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了一些真实的光。

“好。”他说。

门关上了。

王一博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刚才应该说点什么的。

说什么呢？

说你注意身体，说你妈妈会好的，说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说——

说我会想你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肖战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报个平安。”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建盏我会给你留着，不着急。”

过了几分钟，肖战回了一个字：“好。”

王一博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那只建盏，开始上最后一道保护漆。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生命中最重要的作品。

工作灯的光落在建盏上，那些金色的裂痕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在说——破碎过的东西，也可以很美。走散了的人，终会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