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回重庆的第三天,王一博在工坊里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肖战常坐的那把椅子换了一把更舒服的。
原来的那把椅子是一把普通的木椅,硬邦邦的,坐久了腰会酸。肖战每次来都会在那里坐上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更长,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不舒服。他只是时不时地换一下姿势,或者在椅子上盘起腿,试图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王一博注意到了,所以他换了。
新椅子是一把二手市场淘来的皮质扶手椅,棕色的,椅背弧度刚好贴合人体曲线,坐垫柔软有弹性。他把它放在原来那把椅子的位置,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阳光最好的角度。然后他把旧椅子搬到了储藏间,和那些暂时不用的工具堆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那把空椅子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人不在,换椅子有什么用?
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开始修复一只宋代青瓷碗。这只碗的裂痕很严重,几乎碎成了两半,需要用大漆和麻布进行“锔瓷”级别的加固。这是一个需要高度专注的工作,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否则整只碗就废了。
但今天他的专注力像是一盘散沙,怎么也聚不起来。
他总会不自觉地去看手机。不是看时间,是看有没有肖战的消息。
肖战走的那天下午来工坊看了建盏的成品。最后一层保护漆已经干了,建盏通体散发着温润的光泽,金色的裂痕在黑色的釉面上蜿蜒流转,像是被闪电劈开的夜空,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一次重生。
肖战捧着那只盏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盏壁,感受着那些金线微微凸起的触感。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哭。他把盏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抬起头对王一博说:“等我回来,我请你喝茶。用这只盏。”
“好。”王一博说。
肖战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走进了电梯。
那天晚上,王一博收到了肖战发来的一张照片——重庆江北机场的到达厅,人潮涌动,照片拍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模糊,但肖战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到了,重庆在下雨。”
王一博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又觉得太冷漠了,于是又加了一句:“雨大吗?”
“不大,毛毛雨。重庆的雨就是这样,绵绵的,能下好几天。”
然后肖战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灰蒙蒙的天空,对面是老旧的居民楼,楼顶种着一些植物,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
“这是我妈家的窗景,”肖战说,“我从小看到大,每次回来都觉得什么都没变。”
王一博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雨丝很细,几乎看不清,但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温柔又寂寞。
他想说“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但觉得这个问题太正式了,像是在完成某种社交任务。他想说“重庆的火锅好吃吗”,但觉得太敷衍了。他想说“我想你了”,但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敢打出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给那张照片点了个赞。
肖战在重庆的日子里,他们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联系。每天肖战会发一两条消息,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妈妈做的水煮鱼、阳台上晒的辣椒、楼下那只胖橘猫;有时候是一段语音,背景音里有重庆话的叫卖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他的声音混在这些声音里,听起来格外鲜活。王一博通常只回复几个字,但他会把那些照片存下来,把那些语音听两遍。
第四天的时候,肖战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比平时低沉:“我妈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她不愿意,说她一个人在医院待着不习惯。我跟她说我留下来陪她,她又说不用,让我回上海好好工作。”
王一博听完这段语音,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妈妈。他妈妈也是这样,明明身体不舒服,电话里永远说“没事”“挺好的”“你不用回来”。父母对子女的爱,有时候就是这种“报喜不报忧”的默契,用善意的谎言筑起一道墙,把子女挡在担忧之外。
他打了一行字:“你需要的话,在上海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盯着。”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太生硬了,又加了一句:“你妈妈会理解的。”
肖战很快回了:“嗯,我知道。我再跟她好好说说。”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谢谢你,一博。”
这是他第一次叫“一博”,不是“王一博”,不是“王先生”,而是“一博”。
两个字的距离,比三个字近了很多。
王一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拿起工具继续工作。但他的嘴角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一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上扬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
第五天,肖战发了一张自拍。
这是他第一次给王一博发自拍。照片里的他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他的笑容还是温暖的,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有些干。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得他的脸色更显苍白。
配文是:“终于说服我妈住院了。今天开始我负责送饭,要开始学做饭了,祈祷不要把她吃进急诊。”
王一博看着这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喜欢表达关心的人,他的关心通常是沉默的、不动声色的——比如换一把更舒服的椅子,比如在对方睡着时盖一条毯子,比如把对方爱喝的咖啡温度记在心里。但此刻,隔着手机屏幕,隔着两千公里,他觉得自己那些沉默的关心太轻了,轻到没有任何力量。
他想了想,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重庆江北区的一家口碑很好的养生粥铺,订了一份山药排骨粥和两份小菜,地址填了肖战发过的那家医院。
然后他给肖战发了一条消息:“给你点了外卖,大概四十分钟到。别老吃泡面。”
肖战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些哑:“你……你怎么知道我吃泡面了?”
王一博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其实不知道,只是猜的。肖战那种人,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给他妈送饭肯定不会亏待,但自己的伙食大概就是泡面饼干凑合。
“粥记得趁热喝。”他回。
肖战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柴犬抱着爱心,上面写着“谢谢你”。
王一博看着那只柴犬,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条印着柴犬的围裙——就是台风天肖战用过的那条。那条围裙是他妈某次来的时候带来的,他嫌幼稚一直没用过,但肖战那天穿了,还穿得很好看。
他拿起手机,又给肖战发了一条:“你妈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这一次他没有加“在上海的事情我可以帮你盯着”这种定语,就是单纯的、直接的“跟我说”。
肖战回了一个字:“好。”
但这个“好”和之前的“好”不一样。之前的“好”是礼貌的、克制的,像是一扇半掩的门,你可以推开,也可以不推开。而这个“好”是一扇敞开的门,里面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可以进来。
第六天晚上,王一博一个人在家吃晚饭。
他煮了一碗面,葱油拌面,按照肖战带他去的那家面馆的味道调的酱汁。他试了好几次,酱油和糖的比例总是差那么一点点,不是太咸就是太甜,总也调不出那天晚上的味道。
他吃着这碗“差一点点”的面,打开手机,看到肖战刚刚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医院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里是一碗粥,旁边放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写着“趁热喝”三个字,字迹是外卖小哥的,但署名是“上海的朋友”。
肖战的配文是:“有人在两千公里外点了一碗粥,比重庆的火锅还暖。”
王一博看着这条朋友圈,心跳忽然加速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人群中被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名字,像是黑暗中被一束光照亮了脸,像是某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忽然被人温柔地揭开了。
他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他只是把那碗“差一点点”的面吃完了,然后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冷淡的脸,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但仔细看,嘴角似乎比几个月前多了一些弧度,眼底的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融化、流淌。
他伸出手,指腹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
“你在干什么?”他低声问。
镜子没有回答。
但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中轻轻摇了摇叶子,像是在替谁回答一个还没准备好说出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