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叶祈宗失眠了。

不是因为他认床——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认床。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

“话少、冷淡、体弱。”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叶祈宗，高二篮球队主力，课间十分钟能聊完一整个NBA赛季的男人，现在要演一个话少、冷淡、体弱的金融系学霸。

这不是穿越，这是坐牢。

“你还没睡啊？” Yoki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带着一种“我监视你很久了”的自然。

“你还能知道我睡没睡？”

“当然啦，我在你脑子里嘛。”

“……你能不能在我睡觉的时候关机？”

“不能。” Yoki的语气欢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对了，趁你还没睡，我给你布置一下明天的任务哦～”

叶祈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一，每天主动说话不超过十句。第二，表情管理全天在线，不能笑、不能皱眉、不能做任何夸张表情。第三，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因为叶屿体弱。”

“不能跑不能跳？” 叶祈宗坐起来了。

“对。”

“篮球呢？”

“当然不能。”

叶祈宗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走了一块。

“如果超额了呢？” 他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电你呀。” Yoki的语气就像在说“请你吃糖呀”。

叶祈宗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两眼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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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叶祈宗走出出租屋，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早餐店。

他看了一眼菜单，习惯性开口：“老板，一碗酸辣粉，多加辣——”

话没说完，指尖一阵刺痛。

“叶屿有胃病。” Yoki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紧不慢，“不能吃辣，不能吃油腻，不能喝冰水。”

叶祈宗愣在原地，看着早餐店，又看了看旁边的炸串摊，又看了看卖冰豆浆的店。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全在Yoki的禁区内。

“那我吃什么？”他问。

“前面左转，有家粥店。”

叶祈宗站在粥店门口，看着菜单上的“白粥”“小米粥”“南瓜粥”“山药粥”，沉默了五秒钟。

“就这些？”

“对呀。叶屿平时就吃这些。”

五分钟后，叶祈宗坐在店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蒸山药。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他低头看了看这碗粥，又想起昨天早上还在家里吃的妈妈做的牛肉面，今天就被送进这毫无人性的穿越游戏里来了。

想哭。

他小声问：“能不能就吃一口辣？一口就行。”

指尖又是一阵刺痛，轻度，但足够让他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

“叶屿不会问这种问题。” Yoki说。

叶祈宗闭上嘴，继续面无表情地喝粥。

内心在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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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体育选修课。

叶祈宗走进体育馆的时候，看到场地中间那个篮球架，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饿了三天的狼看到肉的那种亮。对于一个每周至少打三场的人来说，这一周简直像过了一年。

“不行。” Yoki的声音及时响起，“叶屿体弱，不能剧烈运动。”

“我就投一个篮。” 叶祈宗在心里哀求，“就一个。”

“不行。”

“运两下球？”

“不行。”

“那我坐在场边干什么？”

“当观众。” Yoki理直气壮，“叶屿的体育选修选的是太极拳。对，你没听错，太极拳。”

叶祈宗沉默了三秒。

他一个打篮球的，让他去打太极？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场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的身体自动保持了叶屿该有的姿态——背挺直，表情冷淡，眼神疏离。

看起来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禁欲系男神。

实际上他的内心在咆哮。

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尖锐又熟悉。叶祈宗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

然后，一个球朝他飞过来了。

不是传球失误，是场上有个人喊了一声“叶屿，接球”，然后就真的传过来了。

叶祈宗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快。

他站起来，左手一伸，球稳稳地停在掌心。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手腕下压，指尖控球，标准的接球姿势。

全场安静了半秒。

那个传球的同学愣了一下：“你会打球？”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祈宗身上。

叶祈宗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中度电击预警。” Yoki的声音响起。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阵中等强度的刺痛从指尖窜到整条手臂。不算要命，但足够让他清醒。

叶祈宗面不改色地把球扔了回去。

“手滑。” 他说，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那个同学脚边。

“手滑？” 那个同学捡起球，一脸狐疑，“你接球那个动作……”

“看错了。” 叶祈宗说完就坐回去了，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同学嘀咕了一句“叶屿今天怎么怪怪的”，但也没再多问，转身继续打球了。

叶祈宗坐在场边，内心已经在骂人了。

骂完Yoki骂原著作者，骂完原著作者骂那个传球的同学，骂完同学又骂了一遍Yoki。

“你骂我也没用。” Yoki说，“你那个接球动作确实不像叶屿。叶屿不会打球，你应该让球砸到你身上才对。”

“……让球砸到我身上？”

“对呀，那样才符合人设。下次记得。”

叶祈宗深吸一口气。

让球砸到自己身上。

他一个打篮球的，要假装不会接球。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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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

叶祈宗刚从厕所出来，迎面遇上一个同班的男生。那个男生平时和叶屿还算熟，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哎，叶屿，周末打游戏吗？”

叶祈宗本能地想接话。

他打游戏啊！他打游戏可厉害了！他上周刚上了王者！

嘴张开了。

舌尖已经顶到上颚了。

“第一句话，注意额度。” Yoki提醒。

叶祈宗把到嘴边的那句“好啊我最近在玩”咽了回去。

“……嗯。” 他说。

“嗯是什么意思？来不来？”

“不来。”

“为什么啊？”

叶祈宗想说“因为我得装冷淡”，但说出口的是：“没空。”

那个男生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今天格外冷淡，聊了两句就走了。

叶祈宗站在走廊上，看着同学离开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社交功能被阉割的人。

“人设保持得不错。” Yoki安慰他。

叶祈宗心想：这算什么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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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

走廊。

Yoki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前方十米，米白色外套，长发，正在朝你走来。”

叶祈宗这几天已经学会了“假装没看见”的技能。他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冷淡，步伐不快不慢，像个没有感情的走路机器。

温知然从对面走来。

一米。

半米。

擦肩。

叶祈宗没有看她。至少，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在看她。

“好感度无变化，当前32。” Yoki播报。

叶祈宗在心里问：不是说暗恋我吗？怎么不涨？

“涨个屁呀！” Yoki的语气突然暴躁起来，像是忍了很久，“你当偶遇是免费的好感度发送机啊？！老老实实等小组作业！”

叶祈宗被她的语气震了一下。

“……你吃炸药了？”

“我没有。” Yoki恢复了正常的活泼语气，“我只是觉得你想得太美了。”

叶祈宗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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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食堂。

叶祈宗端着餐盘——白粥、清炒时蔬、一小份蒸蛋，看起来像个养生博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抬头的时候，视线扫过食堂的另一端。

温知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两个女生吃饭。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柔和。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叶祈宗多看了一眼。

就一眼。

“叶屿不会盯着女生看。” Yoki的声音带着警告。

叶祈宗立刻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喝粥。

白粥，纯白的那种。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没味道。

他想起刚才温知然笑的那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碗粥好像更没味道了。

“好感度多少？” 他在心里问。

“32。” Yoki说，“没变。”

叶祈宗“哦”了一声，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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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叶祈宗一个人在出租屋。

这一整周，他每天主动说的话平均不超过八句。对于一个话多到能在篮球场上和对手闲聊的人来说，这已经不是酷刑了，这是反人类。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冷淡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我这周是怎么过的吗？”

他对着镜子说。

“周一，白粥。周二，白粥。周三，白粥加蒸蛋。周四，还是白粥。”

“我想吃酸辣粉。我想吃麻辣烫。我想吃食堂三楼那个辣子鸡。”

“但是我不能。因为叶屿有胃病。”

他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

“还有篮球。你知道我看到篮球场的时候有多想冲上去吗？那个传球的把球传给我的时候，我差点就说‘来打一局’了。但是不行，叶屿体弱，叶屿不能剧烈运动，叶屿只能打太极。”

“太极！”

他做了个太极的起手式，然后又放下了。

“还有说话。课间那个人问我打不打游戏，我差点就说‘我上周刚上王者’了。但是不行，我不能说，我只能说‘嗯’‘哦’‘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我不是叶祈宗了。我觉得我是一个被装了叶祈宗灵魂的叶屿。叶祈宗是个话多的人，叶屿不是。叶祈宗会打篮球，叶屿不会。叶祈宗能吃辣，叶屿不能。”

他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面无表情。

“我好惨。” 叶祈宗说。

他等了等。

没有被电。

他又说：“我真的好惨。”

还是没被电。

他又说：“我叶祈宗这辈子没这么惨过。”

依然没被电。

“你怎么不电我？” 他问Yoki。

“系统判定，独处时自言自语不算偏离人设。” Yoki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因为没人听见。你继续，我在听。”

叶祈宗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叶屿会笑的那种，是叶祈宗自己的笑，咧着嘴，眼睛弯起来。

这破系统终于人性化了点。

“那我以后可以一个人在屋里说话？”

“可以。但不许笑出声，叶屿不会笑。你刚才那个笑就算了，反正没人看见。”

叶祈宗立刻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对着镜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大概是我穿越以来最好的消息。”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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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

叶祈宗躺在床上，正在脑子里和Yoki复盘这一周的人设保持情况，Yoki突然开口。

“对了，小组作业分组名单明天公布。”

叶祈宗翻了个身：“然后呢？”

“叶屿和温知然被分在同一组，六人小组。”

叶祈宗坐起来了：“这么快？”

“原著剧情就是这样走的。” Yoki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点，“这是关键剧情节点，必须按原著走。你们会单独讨论小组作业，那是你们第一次正式说话。”

叶祈宗深吸一口气。

一整个星期了。他终于要和女主角正式接触了。

“原著里小组作业发生了什么？” 他问。

“你们会单独讨论，具体说了什么原著没细写，但结果是好的——温知然对你的好感度会涨。”

“涨多少？”

“看你的表现。”

叶祈宗想了想。他这周虽然憋得难受，但好歹把“不说话”“不笑”“不运动”这三件事练得差不多了。小组作业只是说话而已，他应该能应付。

“我准备好了。” 他说。

“对了。” Yoki补了一句，“原著里叶屿在你们第一次正式说话的时候，全程说话不超过五句。”

叶祈宗的“准备好了”四个字还挂在嘴边。

他沉默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那个眼神，如果Yoki能看见的话，大概可以翻译成：你他妈在逗我。

“加油～” Yoki说。

叶祈宗继续用眼神骂空气。

骂完了，他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这一周的艰难适应——饮食戒辣、运动戒球、社交戒话——他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最难的部分是：和女主角第一次说话，不能说超过五句。

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了一句：“下周小组作业，温知然，第一次说话，五句以内。”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话多的人，要和一个女生说话，只能说五句。

这不是社交，这是做数独——每一个字都得精打细算。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就是周一了。

（第三章.完）

Onstage and Offst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