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欣怡脸颊微烫,下意识想开口解释。
可一旁的李怀安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反驳,唇角甚至极浅地弯了一下,算是应下了这声误会。
樊长玉只当他是默认,连连道谢后,轻手轻脚上了马车。
待她坐定,李怀安便示意车夫重新启程。
风雪愈大,他却没有丝毫要入轿的意思,只安静坐在轿外的车沿上,身姿挺直,替轿内的两人挡去大半风雪。
他刻意守在外面,半点不靠近轿中,分明是怕同行多有不便,惹人闲话,辱了她们二人的名声。
轿内温暖安静,轿外风雪凛冽。
马车在风雪里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
樊长玉裹着身上单薄的衣衫,看着轿内温暖的布置,又想起方才在外风雪交加的模样,心里满是感激。她看向坐在一旁的宋欣怡,轻声道谢:“夫人,今日若不是遇上你们,我真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宋欣怡被那一声“夫人”叫得脸颊微热,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轻轻笑了笑,转而关切道:“天这么冷,你怎么独自赤脚赶路?这般会冻坏身子的。”
樊长玉眼底掠过一丝难色,却也没有多言,只低声道:“家中出了些变故,不得已才如此。”
宋欣怡见状便不再多问,只将自己身边的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先暖暖身子吧。”
外面的风雪声越来越大,李怀安始终安静坐在轿外,身姿挺拔如松。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衣袍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偶尔侧耳留意轿内动静,确认两人安然无恙。
宋欣怡掀帘一角,看见他肩头落满白雪,指尖微微攥紧。
他明明可以进轿内避雪,却为了避嫌,为了护着她们的名声,独自在风雪里守着。
樊长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外面,轻声感叹:“公子对夫人真好,这般风雪天也守在外面,实在难得。”
宋欣怡心跳微乱,连忙放下帘子,垂眸不语。
轿外的李怀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却依旧没有出声,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目光望着前路茫茫风雪,心绪却早已飘向了远方——
既要寻那十几年未见的发小谢征,又放不下轿中之人。
一路沉默,唯有风雪簌簌。马车行了一段,风雪反而更急,四周白茫茫一片,连路都有些看不清。
樊长玉抱着暖炉,身子渐渐缓了过来,看着轿外始终端坐不动的身影,忍不住轻声道:
“公子一直在外受风,实在辛苦,要不进来挤一挤也无妨的,我挪一挪位置便是。”
宋欣怡也跟着抬头,眼里满是担忧。
李怀安在外头淡淡应了一声,声音被风雪滤得有些轻:
“不必,外头宽敞。”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语气平静却让人安心:
“有我在外面,安全。”
他不说避嫌,不说名声,只说安全。
可宋欣怡心里清楚,他是怕三人同轿惹人非议,怕往后有人拿这个说她闲话,辱了她的清白。
樊长玉听不懂其中隐情,只当是夫妻间体贴默契,由衷赞叹:
“公子心思真细,夫人好福气。”
宋欣怡脸颊一烫,别开脸望向帘外纷飞的雪,没接话。
帘外的李怀安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进去了,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沉静模样。
马蹄踩在雪地里打滑,他微微勒紧缰绳,叮嘱车夫慢些。
动作自然流畅,全程守在轿旁,半步不离,既护着路,也护着轿里的人。
一路无话,却处处都是没说破的心思。
他要去贺敬元地界寻谢征,本是一路凶险、心有算计,可此刻风雪里守着一顶轿子,竟渐渐忘了原先的目的,只想着把身边这人安安稳稳送到地方。
宋欣怡坐在轿内,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外壁,暖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底。
她知道,眼前这个人,一开始或许带着利用与试探,可此刻在风雪里为她守着名声、护她安稳的心意,半点不作假。
雪还在下,前路茫茫。
又行不多时,天色越发暗沉,雪粒变成了雪片,铺天盖地往下砸,车夫都有些难以前行。
樊长玉担忧道:“雪这么大,要不先找个地方歇一晚再走吧?”
宋欣怡也掀帘看向李怀安,目中带着同样的意思。
李怀安抬眼望了望天色,沉声道:“前面不远有个破庙,可以暂避风雪。”
说完便示意车夫往那处赶去。
到了破庙门口,李怀安先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才伸手撩开轿帘。
先是扶了樊长玉下来,再转向宋欣怡时,动作不自觉放轻了许多,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将人扶下马车。
樊长玉看在眼里,只当是夫妻间的自然亲近,笑着先走进庙里收拾落脚的地方。
庙内空旷阴冷,风从破窗灌进来。李怀安捡了些干燥的木柴,在角落生火。火苗噼啪燃起,暖意一点点散开。
宋欣怡坐在火堆旁,看着他弯腰忙碌的侧脸,火光映得他轮廓柔和了不少。
樊长玉凑过来,小声对她道:“夫人,你夫君真是稳重可靠,一路上又细心又体贴,太难得了。”
宋欣怡心头一跳,慌忙低声道:“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
话没说完,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李怀安恰好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恰好听见半句。他顿了顿,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将木柴放在火堆旁,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正好挡着风口,把暖和的内侧都留给她们。
既不纠正误会,也不靠近亲近,分寸感卡得恰到好处。
樊长玉只当宋欣怡是害羞,笑了笑不再多问,专心烤火暖脚。
宋欣怡坐在火堆边,指尖微微蜷缩。
他明明听见了,却不解释,也不靠近,就这么沉默地守着。
不承认,不否认,不越界,不疏远。
风雪在庙外呼啸,火堆在眼前跳动。
他要去找谢征的心思没变,可对身边这个人的在意,也在这一路风雪里,再也藏不住了。
火堆噼啪地烧着,把破庙里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樊长玉奔波许久,又冻又累,靠着墙角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一时间,庙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轻响,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宋欣怡抱着膝盖坐在火边,目光不自觉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李怀安始终守在风口,半边身子都被寒风扫着,却一动未动,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她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樊长玉:
“你过来烤会儿火吧,那边太冷了。”
李怀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落在他眼底,轻轻晃动。
他顿了顿,终究是起身,却也只是挪到了离火堆不远不近的位置,既取了暖,又依旧与她保持着分寸。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本是为了去贺敬元地界寻找谢征才上路,心中原本只有算计与目的。
可一路风雪同行,这顶轿子、轿里这个人,早已悄悄压过了他此行原本的心思。
宋欣怡垂着眼,轻声问:
“你明明听见了,为什么不解释……我和你的关系?”
她指的是方才樊长玉误会他们是夫妻的事。
李怀安指尖微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声音低沉而平静:
“解释了,反倒徒增闲话。旁人既已误会,顺着认下,对你名声更好。”
他不反驳,不是默认,全是为了护她。
宋欣怡心口轻轻一震,抬眸看向他。
雪光从破窗透进来,落在他侧脸,清冷又柔和。
他一路护着她、避着嫌、守着分寸,连一场误会,都在为她的名声打算。
李怀安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与她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
没有告白,没有亲近,只有一片克制又真切的在意,在这风雪破庙里,静静蔓延。
窗外雪还未停,前路依旧茫茫。
他要找的谢征还在远方,可此刻,他心里最放不下的,已然是身边之人。
火堆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风雪依旧撞着破庙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怀安垂着眼,拨了拨火堆里的木柴,让火势更稳一些。
他没有再说话,可周身那股紧绷的冷意,却在这安静里一点点软了下去。
宋欣怡望着他,轻声又问:
“你执意要去寻谢征,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他指尖微顿,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是发小,失散十几年。如今人在贺敬元地界生死不明,我不能不去。”
语气平淡,却藏着十几年放不下的旧情。
她听懂了。
也明白这一路有多凶险,更清楚他最初接近自己,未必没有半分利用与盘算。
可此刻看着他坐在风雪入口,守着分寸护着她,那些算计,早被这一路的温柔盖了过去。
“我陪你一起。”她轻声说,没有半点犹豫。
李怀安猛地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不赞同。
“那边局势复杂,刀兵算计都有,你不该——”
“正因为复杂,我才要跟着。”
她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很轻却很坚定,“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一句话落下,破庙里瞬间安静。
李怀安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动,原本到嘴边的劝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本是心怀目的上路,要寻人,要布局,要利用身边一切可用的人与事。
可现在,他最怕的,却是把她卷进危险里。
良久,他才沉沉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好。但万事听我,不许离开我视线。”
不承诺,不表白,却把护着她的心思,说得明明白白。
宋欣怡轻轻点头,嘴角微微弯起。
一旁的樊长玉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身边这两人,早已在这场风雪与误会里,生出了连自己都快兜不住的心意。
火堆依旧噼啪作响。
一夜风雪,一夜沉默,
一场未拆穿的夫妻之名,
一段即将卷入风波的、克制又汹涌的喜欢。
第二日风雪渐停,天色微亮便重新上路。
一路再无多话,李怀安始终守在轿旁,分寸依旧,关心也依旧。
临近正午,马车终于缓缓驶入贺敬元辖内的界碑处。
路边已有往来行人与驿站旗号,周遭气氛明显比路上紧绷了几分,随处可见巡逻兵甲,一看便知局势不太平。
马车缓缓驶入临安城门,街道渐宽,人烟稠密,一派富庶之下暗流涌动。这里正是贺敬元的地界,也是谢征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车夫停稳马车:“公子,夫人,临安城到了。”
李怀安先下马,伸手稳稳扶宋欣怡下来。
临安街头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却处处透着紧张气息,偶尔有兵卒巡街,气氛并不轻松。
樊长玉一路同行至此,也知再同路不便,对着两人郑重一礼:
“今日一路承蒙公子、夫人照拂,长玉没齿难忘,就此别过。”
她说完便转身汇入人群,步履匆匆,显然也有自己的去处与心事。
两人站在街边,看着人潮往来。
李怀安目光沉了沉,谢征的线索,便要从这座城里开始找起。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宋欣怡,声音放轻:
“临安鱼龙混杂,接下来比路上更要谨慎。”
风掠过街角,卷起几片残雪。
他没有再提方才那声“夫人”,却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自然而然地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像在无声地护着她
两人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李怀安特意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既方便照看,又不惹人闲话。
刚安顿好,楼下便传来伙计低声应答客人的声音,隐约提及“近来外乡人多”“官府查得严”之类的话。
李怀安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微凝:“临安看着热闹,实则暗里查得很紧,谢征的消息应该就藏在这些风声里。”
宋欣怡坐在一旁,轻声道:“那你要出去打探?”
“嗯。”他抬眼看向她,语气不容置喙,“你留在客栈,别乱走,我尽快回来。”
她点点头,却又忍不住叮嘱:“你小心些。”
李怀安眸色微柔,浅浅应了声:“好。”
他刚转身要走,忽然又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低声补了句:
“在外面,若有人问起,你还是……照旧便是。”
所谓照旧,便是顺着樊长玉那句误会,以夫妻相称,少些麻烦,也护她名声。
宋欣怡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才放心离去,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屋内只剩她一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他明明是来寻十几年未见的发小谢征,满心都是正事与盘算,可一路下来,处处都先想着她的安危与清白。
利用的心思早已淡去,喜欢却在悄悄扎根,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
没过多久,客栈外忽然一阵骚动,隐约有兵卒巡查的脚步声传来。
宋欣怡心头一紧,下意识走到窗边,担忧起在外打探消息的李怀安。
而此刻的临安街巷里,李怀安已经不动声色地混入人群,目光锐利地搜寻着一切与谢征、与贺敬元相关的蛛丝马迹。
一场在临安城里的试探与寻找,正式开始了。
李怀安在外打探了近两个时辰,临安城表面繁华,底下却是风声鹤唳,但凡提及“武安侯”三字的地方,无不讳莫如深。他大致摸清了几分形势——谢征的确在临安境内,只是被人严密盯守,踪迹难寻。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擦黑。
他刚上楼,便见宋欣怡守在楼梯口,像是等了许久。一见他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回来了。”她低声道。
“让你久等。”李怀安声音微哑,目光快速扫过走廊,确认无人留意,才示意她进屋里说话。
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喧闹。
“怎么样?有谢征的消息吗?”宋欣怡轻声问。
李怀安摇了摇头,宋欣怡抿了抿唇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夜风掠过屋檐的声响。
李怀安先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我明日再去市井和驿站附近打探,你在客栈安心等着,不要随意和陌生人交谈。”
宋欣怡点点头:“我明白,你也要当心。”
他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喉间微紧,终究只是低声道:
“早些歇息。有事敲墙,我听得见。”
说完便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隔壁的房间,却没有立刻熄灯
夜色深了,烛火在桌角轻轻跳动。
李怀安静坐了许久,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他在临安城打探了整整两个时辰,可关于谢征的消息依旧模糊不清,如同石沉大海。
对方显然在刻意隐瞒身份,藏得极深,任凭他怎么查,都摸不到半分确切踪迹。
他真的能找到吗?
连他自己心里,都没有半分把握。
窗外的夜风一阵阵吹过,临安城一片寂静。
他此行奔袭而来,为的就是寻回这位失散多年的发小,可如今线索渺茫,前路一片茫然。
一墙之隔,宋欣怡也未曾安睡。
李怀安轻轻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找不到谢征,他该如何是好。
烛火燃得微弱,李怀安抬手按了按眉心,满心都是茫然。
他如今在临安人生地不熟,满城人对武安侯之事讳莫如深,谢征又刻意隐瞒身份,半点线索都不肯露。
他甚至不知道谢征是生是死,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
真的……找得到吗?
他自己都在不断怀疑。
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满心都是与发小重逢的念头,可现实却给了他一盆冷水。
临安这么大,人这么多,线索这么少,谢征有心躲着,他要找到何时才能有结果。
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他不敢想找不到的后果,更不敢去想,若一直这般毫无头绪,会不会连累身边的宋欣怡跟着一起耗着、一起担惊受怕。
直到窗外天色微微泛白,他依旧坐在原处,一夜未合眼。
寻友之路,茫无头绪,连他自己,都快要撑不住那点笃定了。
直到天边泛起浅灰,李怀安才终于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袍。
一夜无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眉头依旧紧锁。
他不知道谢征在哪里,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刻意躲避。
临安城这么大,线索这么少,他甚至连一个能打听的方向都没有。
心底那点“一定能找到”的底气,在一次次落空的打探里,慢慢变得动摇。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还很安静。
目光下意识落在隔壁宋欣怡的房门上,脚步顿了顿。
如果一直找不到谢征,难道要让她一直跟着自己在这临安城里悬着心吗?
他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管有多难,不管有多渺茫,他都不能就这么放弃。
今日再出去打探一圈,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找下去。
刚转过楼梯角,便遇上了端着水盆准备上楼的店小二。
李怀安下意识停下,随口问了几句城中早市的位置,语气平淡,听上去只像是寻常外乡旅客。
店小二笑着指了方向,又多嘴一句:“公子要是打听新鲜事,小的可不敢乱说,近来官府查得紧,少议论为妙。”
这话更印证了临安城中风声紧。
谢征若是真在城内,又刻意隐瞒身份,必定藏得极深,连半点风声都不会漏。
李怀安淡淡应了声,心里却更沉了几分。
他回到房门口,顿了顿,终究没去敲宋欣怡的门。
不想让她跟着一起焦虑,也不想把自己这份动摇不安传给她。
推门进屋,桌上残烛早已燃尽。
他望着空荡的屋子,第一次真切地觉得,找到谢征这件事,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难。
可他不能退。
十几年的旧情,一路赶来的奔波,还有身边这个人安稳的托付,都不允许他半途而废。
李怀安收拾妥当,打算再去市井各处碰碰运气。
线索越是没有,他越是不能停下来,一旦静下来,满心都是找不到谢征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