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庭院一别，京中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暗潮却早已翻涌不止。

宫中近来对余欢郡主的猜忌一日重过一日，前朝亦有人暗中串联，欲借她孤身无靠、行事乖张为由，将她彻底拔除。樊长玉那边虽有暗中照拂，却碍于身份，不能时时近身，一时间，竟连个能替她挡去明枪暗箭的人都没有。

这日午后，宫中忽然传召，命余欢即刻入宫赴宴。

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哪里是宴，分明是场鸿门宴。

消息传到李怀安耳中时，他正在翰林院批阅文书，手中笔杆猛地一顿，墨汁晕开一团，染脏了卷宗。

身旁同僚见他神色骤变，不由问道：“李大人，出了何事？”

李怀安压下心慌，只淡淡道：“无事。”

可他心里清楚，郡主这一入宫，吉凶难料。

他坐不住，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府，一路快马加鞭，竟直奔宫门而去。以他的品级，本无资格随意入宫，更无理由干涉宫宴，可一想到她那句“无路可退”，他便什么规矩分寸都顾不上了。

宫门守卫拦他，他只拿出腰牌，沉声道：“有要事面圣，耽搁不得。”

守卫犹豫再三，终究不敢真的拦下这位刚正不阿、深得帝心的李大人，只得放行。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台榭，丝竹悦耳，酒香四溢，一派祥和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余欢端坐席间，一身红衣灼目，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举杯应对着众人或试探或刁难的话语，滴水不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早已微凉。

有人故意提起她昔日在边关惹下的事端，语带讥讽；有人暗指她勾结外臣，意图不轨；更有人笑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不过是宫中一个多余的人。

她面上笑意不减，心头却一点点冷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声音自殿外传来，打破这针锋相对的氛围。

“臣李怀安，求见陛下。”

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这个素来不涉党争、不近权贵的李大人，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余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李怀安一身青衫，立于亭下，身姿挺拔，目光坦荡，径直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一瞬，又迅速移开，对着上座躬身行礼。

“陛下设宴，臣本不该贸然打扰，只是方才巡查时，发现御花园西侧路径失修，恐贵人行走不便，特来禀报。”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帝见状，便抬手道：“既然李爱卿有心，便入座吧。”

李怀安应声入座，位置恰好，离她不远不近。

席间再有人想对余欢出言不逊，刚一开口，便被李怀安不动声色地截过话头，或是引向朝政，或是谈及典籍，三言两语，便将那明晃晃的刁难轻轻化去。

他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既没有公然维护，显得私情过重，又字字句句，都在替她解围。

余欢垂眸饮酒，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既护她周全，又顾她体面，不声张，不张扬，只在暗处，替她挡去一身风雨。

宴至半途，余欢借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刚走出临水榭不远，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李大人这般紧跟，就不怕真落人口实？”

李怀安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只低声道：“臣送郡主一程，确保郡主平安出宫。”

余欢转过身，望着他。

暮色落在他肩头，晚风掀起他衣袂，一双眼眸清亮而坚定。

“你今日这般，值得吗？”她轻声问，“为了我，得罪满朝权贵，甚至引陛下猜忌，值得吗？”

李怀安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郡主若平安，便值得。”

余欢心头一震，半晌说不出话。

前半生风雨独行，她以为自己早已刀枪不入。

可偏偏，遇上这么一个人。

一句“值得”，胜过千言万语。

她走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

鼻尖几乎相触，气息相缠。

她抬眸，眼底映着他的身影，轻声道：

“李怀安，你再往前一步，可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喉结微滚。

前一刻还恪守分寸的人，这一刻，却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意。

他轻轻上前，一步，便踏入了她的世界，也将自己的一生，与她牢牢系在了一起。

“我本就，没打算再退。”

桃花落满宫径，晚风温柔，夜色正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收回手，

轻轻抬手，拂去了她发间的落花，指尖，稳稳落在了她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