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明宸郡主,哪里是什么坊间传得无恶不作的混世魔王。
不过是个把一身尖锐锋芒亮在外头,独自扛下非议与凶险,悄悄护着天下苍生的傻姑娘罢了。
几日后,李怀安在祖父书房翻到一封加急密报——开春本就青黄不接,京郊数家粮商竟暗中勾结京中要员,联手封仓囤粮,一夜之间哄抬粮价,糙米都贵如金珠。寻常百姓家倾家荡产也换不回一袋口粮,街头已有饿殍,流民惶惶,民怨几乎要掀翻京城。
他心急如焚,连日奔走,暗访粮市,问询百姓,托关系探官场动静,可那伙人势力盘根错节,上下打点得滴水不漏。他磨破了鞋底,熬红了双眼,却连一丝能定罪的实证都抓不住,只眼睁睁看着乱象愈演愈烈,满心都是无力与焦灼。
正当他独坐书房一筹莫展,指尖攥紧笔杆几乎要折断时,门外小厮轻手轻脚进来,低声回禀,说方才有人从门缝塞进一封密信,人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连面目都未曾看清。
李怀安心头一紧,立刻拆开信笺。
纸上字迹凌厉如刀,落笔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寒暄,只清晰点出粮商私藏粮仓的隐秘地点、官员收受贿赂的时间节点,以及几方勾结分赃的明细。信后还厚厚一叠附件——粮商私下记账的秘册、官员与奸商密会的字条、甚至还有几封藏在衣袖间的往来密函,桩桩件件,时间、人名、银钱数目一应俱全,详尽准确到令人心惊,件件都是置贪腐于死地的铁证。
信纸末尾没有署名,只在角落轻轻画了一棵小小的树。
树干纤细,风骨却艳。
是明宸郡主余欢。
李怀安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颤,心头一暖,又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世人皆道这位郡主骄纵蛮横、无法无天,却不知她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冒了多大风险,布了多少心思,才将这盘死局硬生生凿开一线生机。
他不敢耽搁,当即整理好所有证据,连夜入宫面圣。
第二日早朝,证据呈上,朝野震动,圣上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涉事官员一一落马,粮商被抄家封仓,囤积的粮食尽数开仓平价发放。街头百姓捧着救命粮,喜极而泣,欢声震动街巷,无人知晓这安稳背后,是那位声名狼藉的郡主在暗中托底。
当晚,李怀安摒去随从,独自登门郡主府致谢。
府内不像外界传言那般奢靡张扬,反倒十分清雅。庭院里种着几树桃花,晚风一吹,落英轻轻飘飞,暗香浮动。余欢早已褪去白日里张扬耀眼的郡主服饰,只着一身浅碧色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坐在石桌旁,低头翻看一卷厚厚的卷宗,灯光透过窗纱落在她侧脸,敛去了平日的锋芒与戾气,眉眼清浅,竟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安静。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
烛火映在她眸中,亮得清澈。
她唇角微微一扬,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略带调侃的语气,轻声笑道:
“李大人大驾光临,倒是稀客。是特意来谢我,还是……专程来抓我这个人人口中的‘恶人’,回去领赏?”
李怀安被她这一问,反倒一时语塞,上前几步拱手一礼,语气郑重:
“郡主于京城百姓有救命之恩,于李某有雪中送炭之谊,怀安今日,是诚心前来致谢,绝非戏言。”
余欢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桃花灯影落在她眼尾,添了几分散漫笑意:
“谢我?李大人怕是忘了,外头都传我明宸郡主,横行霸道,搅乱京畿,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你这般谢我,就不怕被人说,与恶人同流合污?”
“旁人如何说,李某从不放在心上。”李怀安抬眸望她,目光坦荡,“郡主若真是恶人,又何必冒天大风险,搜集这些罪证,将自己置身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那些账本密函,绝非轻易可得。郡主为查此事,想必……受了不少凶险。”
余欢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起身走到桃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凶险?”她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本郡主生来便是刀尖上过日子的,这点算计,算不得什么。”
“我只是看不惯。”
她背对着他,风拂动浅碧衣袂,声音轻得像落英,却字字清晰,
“有人身居高位,食君之禄,却不顾百姓死活。有人手握粮仓,坐视饿殍街头,只知中饱私囊。”
“世人骂我疯,骂我狂,我都无所谓。”
余欢转过身,眸中带着几分桀骜,也带着几分澄澈,
“只要这京城安稳,百姓有粮可吃,就算再多骂名,本郡主担得起。”
李怀安望着她,心头一震。
从前只听闻这位郡主行事乖张,难以捉摸,此刻才真正看清,那一身桀骜锋芒之下,藏着的是何等赤诚与担当。
他郑重一揖到底:
“郡主大义,怀安自愧不如。往后若有用得着李某之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余欢被他这般郑重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挥了挥手:
“行了,别这么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她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今日你谢过便算两清。往后朝堂之上,街市之中,你我该如何便如何,不必刻意亲近,免得连累你。”
月光穿过花枝,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眼睫上。
这位人人畏惧的明宸郡主,终究还是不想把旁人,拖进自己这一身风雨里。
李怀安直起身,望着灯下眉眼柔和的她,喉间微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从前见她,多是在宫宴之上,或是街头策马而过。她永远是众目睽睽之下最扎眼的模样,一身张扬,一身锋芒,旁人敬她、畏她、也非议她。他虽不曾轻信流言,却也从未真正走近。
直到今夜,看着庭院中落英纷飞,看着她灯下安静翻卷的侧影,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世人眼中那个无法无天的明宸郡主,不过是把所有柔软,都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刺里。
“郡主即便不为自己打算,也该爱惜自身。”他声音不自觉放低,带着几分恳切,“那些粮商与官员勾结日久,心狠手辣,你孤身搜集证据,万一……”
余欢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又漫开笑意,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
“怎么,李公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一句话,问得李怀安耳根微热,下意识移开目光,却又很快转回来,目光坦荡:
“是。郡主于百姓有恩,于李某有义,怀安自然牵挂。”
余欢指尖一顿,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长这么大,怕她的人有,捧她的人有,恨她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可这般直白坦荡、不带半分算计与畏惧的关心,她还是第一次接到。
心头像是被一片桃花轻轻拂过,微痒,又微热。
她很快敛去那点异样,轻笑一声,故作轻松地移开话题:
“放心,本郡主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出事。倒是你,今日在朝堂之上一举揭发此案,已是站在了风口浪尖,往后行事更需谨慎。”
明明是她自己身处险境,却反过来叮嘱他。
李怀安心中一暖,更添几分不忍:“有这些证据在手,他们已是穷途末路。倒是郡主,此后他们若记恨报复,怀安愿——”
“不必。”
余欢轻轻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目光望向庭院深处的夜色。
“李公子家世清白,前程正好,不必卷进我这些是非里。”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做这些,本就不是为了让谁记挂,更不想连累旁人。”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灯下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
“世人对我非议已多,若再传你与我过从甚密,对你声誉有损,对你家族也无益。”
李怀安一怔。
他从没想过,这个看似肆意妄为、从不在意旁人眼光的女子,竟会细致到为他考虑这些。
他上前一步,声音坚定:
“清者自清,旁人议论,李某从不在意。我只知道,明宸郡主是心系苍生、值得敬重之人。与郡主相交,是怀安之幸,何来连累之说?”
他目光灼灼,落在她脸上,毫不避讳。
余欢与他对视片刻,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动,落英无声,晚风温柔。
她分明能从他眼中,看到全然的信任与坦荡,没有半分轻视,没有半分忌惮。
长久以来独自扛下的风雨,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可以稍作喘息的缝隙。
她心头微动,却终究只是轻轻一笑,端起茶杯掩去眼底情绪:
“李公子果然与旁人不同。”
只是这句话之后,她没再继续往下说。
有些心思,适合藏在桃花落影里;
有些情意,适合止于灯火阑珊处。
她身份特殊,前路风波未平;
他仕途刚展,一身清白坦荡。
靠近,是牵累;
疏远,又心有不舍。
李怀安也懂。
他没有再逼进,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灯下的人,轻声道:
“无论如何,郡主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李怀安不才,却也愿为郡主,挡几分风雨。”
余欢抬眸,对上他认真的眉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声轻应,落在夜色里,被晚风与花香轻轻裹住。
庭院寂静,只有桃花簌簌飘落,像是把两人之间未曾说出口的心事,都悄悄藏进了这一片温柔春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