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林府,寒来暑往,草木枯了又荣,转眼已是三年。
昔日哭声不绝的灵堂早已撤去白幡,只余下正厅一侧常年供奉的林如海牌位,香烟袅袅,终年不断。黛玉一身素衣,除了年节略添些淡色,几乎不曾换过纹样,整个人愈发清瘦,眉眼间少了几分在荣国府时的娇憨灵动,多了沉凝如水的静气。
这三年,她谨遵礼制,足不出户,素斋淡饭,晨昏定省,日日对着父亲牌位静坐诵经,对外只作哀戚过度、无心外事的模样。府中下人见她这般,皆叹小姐至孝,却无人知晓,这副孱弱安静的皮囊之下,早已藏着一副不肯弯折的风骨。
林忠成了她最倚重的心腹。
白日里,黛玉读书、写字、养静,看似与世隔绝;入夜之后,便与林忠在灯下细细梳理林府旧账。一笔一笔,一桩一桩,凡与荣国府有关的银钱往来、借据底根、书信字条、甚至只是口传的承诺,林忠都凭着记忆与旧档,一一整理出来,誊写清楚。

小姐,这一笔是元妃省亲前夕,贾府派人急来借的,说是采买陈设、修葺殿宇,老爷二话不说便让人兑了出去。

这一笔是府中秋祭、年例不够,周转不开,悄悄来求的,老爷念及亲情,也应了。

还有这几笔,是琏二爷亲自来扬州时,私下与老爷说的,说是府里亏空太大,若不补上,恐被人参奏……
林忠指着账册,声音低沉,每念一笔,黛玉的心便冷一分。
她从前只知父亲为官清廉,家底殷实,却不知父亲竟这般顾念妻族,将大笔银钱源源不断填进荣国府那个无底洞。而荣国府那边,锦衣玉食,笙歌不断,花着林家的钱,却连一句实在的交代都没有。父亲在时,尚且顾全脸面;父亲一去,他们便索性装傻,妄图将这笔债彻底抹灭。

他们……倒是好算计。
黛玉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寒意。
紫鹃在一旁陪着,听得心惊,也忍不住叹:

老爷真是太重情义了,可贾府这般做法,也太寒人心。
黛玉默然片刻,轻轻合上账册,眼底已无泪,只剩一片清明:

父亲重情,是父亲的仁厚;他们赖账,是他们的不义。情分与银钱,本是两桩事,他们偏要混为一谈,那便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三年,她不仅在整理证据,更在磨性子。
从前在荣国府,她小性儿、敏感、爱恼、爱哭,一点委屈都藏不住。可经过父丧、知秘事、守孤宅,她渐渐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眼泪换不回公道,柔弱护不住家产。要想在荣国府那样的虎狼窝里讨回公道,就必须学会隐忍,学会藏锋,学会不动声色。
她开始刻意调养身体,不再终日悲悲切切,汤药按时服用,晨起静坐调息,只求关键之时,身子能撑得住局面。
闲时,她依旧作诗,只是诗中再无小儿女情长,多了苍凉与沉郁。偶尔望着金陵方向,她会想起宝玉,想起大观园的诗社,想起那些短暂的欢愉。可一想到父亲的债、贾府的瞒,那点念想便瞬间冷了下去。

等回去,便再也不是从前的林黛玉了。
她轻声对自己说。
三年期限将满时,贾琏再次派人从金陵赶来,说是贾母挂念,催黛玉早日回府。来人言语间只字不提账目,只一味叙亲情、道思念,仿佛那几年的银钱往来,从未发生过。
林忠气得咬牙:

小姐,他们这是想把您接回去,继续蒙在鼓里!
黛玉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正好,我也该回去了。账,总要当面算清楚。
启程前一夜,黛玉在父亲牌位前静静跪了许久。
烛火摇曳,映着她素白的脸,她轻声叩首,字句坚定:

爹爹,女儿不孝,让您身后不得安宁。此番回金陵,女儿定要将旧债讨回,护您清名,守林家产业。从今往后,女儿不会再任人欺辱,望爹爹在天安息,护女儿此行顺遂。
三拜之后,她起身,拂去衣上微尘,眼神沉静如水。
紫鹃与雪雁收拾好行囊,其中一只不起眼的木盒,被黛玉贴身收好——里面装着这三年整理的所有证据,是她与荣国府对峙的底气。
第二日,天刚微亮,车马备好。
黛玉登车,最后望了一眼扬州林府的门庭。
别了江南烟雨,别了三年孤寂。
此去金陵,不是归巢,是赴一场无声的较量。
荣国府的繁华旧梦,她曾置身其中;而今,她要亲手掀开那层华丽帷幕,看一看底下藏着的龌龊与凉薄。
车轱辘辘,再次驶向金陵。
只是这一次,车中人已不是当年那个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孤女。
她心有沟壑,志藏锋芒,静待归府之日,掀起一场不惊而动的风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