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至金陵码头时,正是暮春时节,满城飞絮,一如黛玉当年初来之时。
只是当年舟车劳顿、怯生生入府的孤女,如今一身素衣未卸,眉眼间沉静如水,再无半分稚气与惶惑。
贾琏早已带人在岸边等候,见黛玉下船,连忙上前堆笑见礼:

表妹可算回来了,老祖宗这些年日日挂念,府里上下都盼着你呢。
黛玉微微颔首,礼数周全,语气却淡得很:

劳琏二哥挂心。
她目光轻扫,见贾琏神色间虽热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心中已然了然——对方依旧在刻意遮掩旧事。
一路行来,金陵街市依旧繁华,荣国府朱门依旧巍峨。马车驶入府门,穿过层层院落,黛玉冷眼旁观,只觉府中排场更胜从前,往来仆从锦衣华服,笑语喧哗,一派烈火烹油之势。可越是这般,她越是清楚,这光鲜底下,正靠着当年林家的银钱硬撑。
行至贾母正堂,满屋子人早已等候在此。
贾母一见黛玉,立刻起身,一把拉住她,老泪纵横:

我的儿,可算回来了!三年不见,怎么瘦成这样?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也围上前来,嘘寒问暖,热情得近乎刻意。
黛玉依礼拜见,神色哀婉,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守孝归来、心绪未平”的模样,轻声应答,不多言一字。众人只当她依旧是那个多愁善感、体弱心细的林姑娘,谁也没看出,这副温顺皮囊之下,早已藏着利刃。
宝玉闻讯匆匆赶来,一眼见到黛玉,眼中先是狂喜,随即又满是心疼。
他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

林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三年未见,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目光灼灼,满是牵挂。
黛玉抬眸与他对视,心头微涩,却很快敛去情绪,只淡淡一礼:

宝二哥。
那一声疏离,让宝玉微微一怔,只当她是守孝期间心境清冷,并未多想。
当晚,贾母仍安排黛玉住回潇湘馆。
一院翠竹依旧,窗棂几案如故,紫鹃收拾屋子时叹道:

姑娘瞧,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黛玉抚着竹窗,轻声道:

地方没变,人,早变了。
入夜,待众人安歇,黛玉从贴身木盒中取出那叠整理好的账目证据,在灯下细细翻看。烛火映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三年扬州沉潜,早已让她练就了遇事不慌、静中观变的心性。
紫鹃守在一旁,低声道:

姑娘,如今回了府,可要寻个时机,与老太太、太太们提旧事?
黛玉轻轻摇头,将证据收好锁入箱底,声音冷静异常:

此刻提,只会打草惊蛇。这府里人多嘴杂,王熙凤掌管中馈,账目最是含糊,我们贸然开口,他们反会倒打一耙,说我居丧期间心术不正、污蔑长辈。

那……难道就这么忍着?

不是忍,是等。
黛玉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我要先看清楚府中真实账务,摸清经手之人,抓准他们最无法抵赖的时机。在此之前,我依旧是那个只会作诗流泪的林姑娘。
此后数日,黛玉深居潇湘馆,极少外出。
有人来邀她游园、开诗社,她多以“体弱未愈、守孝不便”推辞,偶尔出席,也只静坐一旁,听众人说笑,极少插话。
她依旧才情绝世,提笔便是佳句,依旧多愁善感,见花落泪,对月伤情。
荣国府上上下下,都放下了戒心——
看来这林姑娘三年守孝,只是更孤僻了些,依旧是个不谙俗事、只懂风花雪月的弱女子。
王熙凤更是放下心来,私下与贾琏笑道:

我还当林丫头守了三年孝,会生出什么别的心思,瞧这样子,还是从前那般模样,只知道伤春悲秋,成不了什么事。
贾琏亦松了口气:

她一个姑娘家,哪里懂什么银钱账目,只要不提旧事,安稳住着便是。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黛玉看似安静度日,实则步步留心。
她借着与探春闲谈,旁敲侧击府中开支;借着探望贾母,留意府中采买、赏赐、应酬的排场;甚至借着与宝玉玩笑,听他随口抱怨府中规矩繁琐、花销巨大。
一点一滴,她将荣国府的收支虚实,默默记在心中。
她越是安静,越是不露锋芒,荣国府的人便越是松懈。
而潇湘馆的竹影之下,那双清眸,早已将这座侯门深宅的虚浮与漏洞,看得一清二楚。
这日傍晚,黛玉独自在沁芳闸边散步,看流水落花,心绪沉静。
忽听得远处一阵喧哗,伴着不同于中原服饰的身影,骑马自府门外经过,气势凛冽,带着一身大漠风沙之气。
黛玉微微侧目,只瞥见一道挺拔身影,腰佩弯刀,眉眼桀骜,不似中原子弟,却气势惊人。
她并未多在意,只当是府中接待的远方贵客。
她不知道,那道来自大漠的身影,已悄然闯入她沉心如潭的 life,即将成为她与荣国府对垒之时,最意外也最坚定的依仗。
潇湘竹影寂寂,荣国府依旧歌舞升平。
一场暗战,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