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乍起,吹落大观园满庭梧桐碎叶,寒意悄浸潇湘馆竹窗。
黛玉近日总是心神不宁,夜里频频惊梦,梦里皆是扬州旧宅烟雨、父亲憔悴身影,晨起便咳得胸口发闷,汤药饮了好几日,也难压心底那股惶惶不安。
这日午后,众姐妹同缀锦阁闲话,宝玉陪着黛玉在沁芳闸边看残荷枯水,正说着秋日诗句,忽见贾琏脚步匆匆,面色凝重,一路疾行往贾母正堂而去,眉眼间压着掩不住的哀戚。
黛玉心头猛地一沉,无端生出不祥预感,指尖攥紧绢帕,脚步都有些发虚。
宝玉见她神色不对,忙扶住她臂腕温声宽慰:

林妹妹莫慌,许是府里寻常杂事,不值得惊心。
话未落定,便有老婆子跌跌撞撞跑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着满阁人急报:“老太太!不好了——扬州加急丧报递进来了!林巡盐御史……林老爷昨夜病重不治,已然仙逝了!”
一语落地,满堂骤然死寂。
黛玉只觉耳边轰然一响,天地瞬间失色,脚下一软,身子直直往下坠,喉头一甜,一口腥气涌上,当场昏死过去。

林妹妹!

林姑娘!
宝玉吓得慌忙将人抱住,紫鹃飞步上前掐人中、顺胸口,一众姐妹乱作一团,急急忙忙将黛玉抬回潇湘馆。
贾母闻讯拄着拐杖赶来,看着人事不省的外孙女,想起女婿离世、女儿早亡,只剩孤女飘零,忍不住老泪纵横,连连叹气。
半晌功夫,黛玉才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泪如雨下,撕心裂肺唤了一声“爹爹”,便哭得气噎声断,体弱之人遭此晴天霹雳,整个人像被抽去魂魄一般,只剩一身悲戚。
父女相隔千里,往日书信尚暖,如今竟阴阳永隔,从此江南再无至亲椿庭,世间只剩她一缕孤魂漂泊侯门。
府中当即议定事由:命贾琏亲自护送黛玉南下扬州,料理林老爷后事,陪黛玉扶灵守丧。
贾琏领命,暗自心中另有盘算——他深知府里欠着林如海一大笔银两旧债,如今林老爷人没了,更是万万不能露半点口风,此番南下,既要办妥丧事,也要把林府账目模糊掩下,绝不能让黛玉察觉分毫。
三两日间收拾行装,黛玉一身素白孝衣,面容枯槁,眼底再无往日诗情暖意,只剩茫茫悲凉。辞别贾母与众亲友时,贾母拉着她再三叮嘱:

我的儿,路上好生保重身子,诸事有你琏二哥照拂,守孝期满便早早回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黛玉含泪拜别,心中茫然,早已分不清何处是归途。
宝玉立在一旁,满眼心疼不舍,却无从分担丧父之痛,只悄悄递过一方素绢,低声道:

妹妹节哀,我在大观园等你回来。
车马备好,黛玉登上离去的车辇,回望雕梁画栋的荣国府朱楼,两载寄居光阴恍如一梦。此地曾给她暖意庇护,亦藏着未曾揭开的隐秘亏欠,只是此刻她满心丧父剧痛,半点不曾察觉内里城府。
一路水陆兼程,风尘仆仆,终抵扬州林府旧宅。
宅内白幡林立,哀乐绕梁,灵堂正中供着林如海灵位,凄凉肃穆。黛玉扑在灵前放声痛哭,哭声悲切断肠,听得府内下人无不落泪。
料理殓葬、置办陵地、答谢宾客,一连数十日忙乱操劳,黛玉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日日汤药不离,形销骨立。
丧事落定之后,依祖制,黛玉需留居扬州老宅,守孝三年。
贾琏见诸事安顿妥当,又私下翻查林府账册,刻意抹掉几笔借贷往来痕迹,安抚黛玉几句,便辞别登舟,折返金陵荣国府去了。
偌大一座林府,只剩黛玉、雪雁,还有老家旧仆看守宅院,冷清寂寥。
而府中最忠心的老家仆总管林忠,见小姐孤苦无依,又见贾琏行事遮遮掩掩、账目蹊跷,心里早已存了疑云。
秋去冬来,寒雪覆满林府庭院。
一日雪夜,炉火微明,林忠伺候黛玉喝罢安神汤药,见小姐对着亡父牌位终日垂泪、郁郁成疾,终究按捺不住,扑通一声跪在黛玉跟前,老泪纵横。

小姐,老奴侍奉老爷一辈子,今日万万不能再瞒您了!老爷在世时,心念姑太太情分,念您外祖家骨肉至亲,前前后后无数次挪出林府私产银钱,借给周转困窘的荣国府填亏空、修园子、备省亲大典,数目巨大,皆是老爷私下接济,未立张扬字据!
黛玉浑身一震,怔怔看向林忠,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林忠叩首再拜,字字泣血:

老爷心地仁厚,从不与人计较借贷名利,荣国府连年奢靡无度,早已内里虚空,全靠老爷银钱撑补。如今老爷仙逝,贾家来人含糊账目、刻意遮掩,分明是想抹杀旧账、吞掉咱们林家血汗祖产啊!小姐您孤弱一人,万万不能懵懂认命,老爷一生清正家私,岂能白白被人赖去?
一席话,如惊雷裂破冰层,炸得黛玉浑身发冷。
她终于懂了贾府往日殷勤背后的私心,懂了父亲屡屡沉默接济的难处,懂了荣国府两载温柔庇护之下,藏着何等凉薄算计!
丧父之痛未平,又添家产被吞、恩义遭背弃的彻骨寒意。
窗外风雪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黛玉静静立在灵堂烛火之下,泪眼渐渐收住,柔弱眉目里,一点点淬出从前未有过的冷硬与坚韧。
三年守孝期漫漫悠长,她不再只是多愁善感的林家孤女,心底已然埋下一枚誓约:待三年孝满之日,必回金陵荣府,替父清算旧债,讨回林家公道,绝不任父辈心血,白白落进侯门贪壑之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