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局刑侦大队的灯火,彻夜未熄。
雨还在窗外没完没了地下着,玻璃被水汽蒙住一片模糊,室内空调嗡嗡作响,混合着淡淡的咖啡味,压下了几分梅雨季的沉闷。
陈烬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开两份文件。
一份,是市公安系统近三个月失踪人员数据库;
另一份,是市农业农村局、畜牧站联合发来的——近一个月病死猪上报与处置记录。
两份东西,看似风马牛不相及。
可在这起把人当成瘟猪抛进江里的案子里,它们被死死绑在了一起。
“陈队,江滨路段监控初步筛完了。”年轻警员小李抹了把脸,满眼血丝,把一叠截图推到桌上,“近三天夜里,经过抛尸点附近的小型货车、面包车、三轮车一共一百二十七辆,车牌能看清的有八十九辆,剩下的要么遮挡号牌,要么是无牌车。”
陈烬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没离开屏幕:“重点查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的。凶手抛尸,不会选热闹时候。”
“是,已经在二次筛查了。”
另一边,负责对接失踪人口的警员也汇报道:“三十五到四十五岁男性,身高一米七上下,体态偏壮,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员一共十二名。本地五个,外来务工七个,都联系了家属,暂时没有和死者体征完全对上的。”
陈烬“嗯”了一声。
这在他预料之内。
凶手处理得这么干净,要么死者是外来人员、无亲无故,要么就是刻意挑了那种没人会报案的人下手。
他把视线挪到第二份文件上——病死猪处置记录。
厚厚一叠,看得人眼晕。
各乡镇、村落、养殖场,几乎每天都有零星几头病死猪上报,大多是高温处理、深埋,或者统一拉去无害化处理厂。
但其中几行,被陈烬用笔圈了出来。
“四月一号,城郊李家村,养殖户私自丢弃死猪一头,被巡查发现,罚款处理。”
“四月二号,临江冷链物流园附近水沟,发现疑似病死猪尸体,已无害化处置。”
“四月三号,也就是死者被抛尸前一天,西郊废弃养猪场,有人目击焚烧动物尸体,举报后到场只看到灰烬。”
陈烬指尖在“西郊废弃养猪场”那一行上顿住。
时间、地点、处理方式,全都对得上。
“通知下去,重点查这个废弃养猪场。”他抬眼吩咐,“另外,把所有上报过病死猪、又有私自处理前科的养殖户、屠宰工、冷链相关人员,全部列一份名单出来。”
“明白。”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
苏晚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法医中心的消毒水味,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步解剖报告。
她径直走到桌前,把文件放在陈烬面前。
“解剖有结果了。”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苏晚翻开报告,语气平静却清晰:
“第一,死因确认,机械性窒息,和现场判断一致。颈部深层肌肉有轻微出血,凶器确实是宽面软质绳索。”
“第二,找到了放血创口。”
她指向报告上的解剖示意图,位置在右侧腹股沟深处,极为隐蔽:
“凶手精准穿刺股静脉,置入软管引流,创口只有针尖大小,之后用可吸收线做了皮内缝合,体表几乎看不见。手法非常专业,不是外行能做到的。”
股静脉引流、微创创口、术后缝合。
这已经不是屠宰水平了。
这人,要么懂临床,要么懂解剖,甚至可能当过医护人员。
“第三,死者胃内容物基本排空,死前八小时左右吃过一顿比较油腻的饭,有肉类、酒精残留。体内无常见毒物,初步排除毒杀。”
苏晚顿了顿,说出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
“第四,死者体内血液残留量不足正常人体的三分之一。剩下的血,被彻底引流带走了。现场没有,江里也不可能一点不剩,说明凶手有固定的第一现场,专门用来处理血液。”
引流、装血、清理、抛尸。
一整套流程,有条不紊,像屠宰场流水线。
陈烬盯着解剖报告,忽然开口:
“能确定大致体重吗?”
“生前净重,约七十公斤整,误差不超过一公斤。”苏晚回答得十分肯定。
七十公斤。
一个成年男人,被像一头瘟猪一样,放干血、裹起来、扔进江里。
陈烬合上报告,眼底沉得像窗外的夜色。
“死者身份一天不确定,案子就一天卡着。”他看向众人,语速加快,布置任务,
“小李继续盯监控,重点查冷链车、屠宰场运输车。
一组人明天一早去西郊废弃养猪场,全面勘查,重点找血迹、生石灰、焚烧痕迹。
二组去核对那十二名失踪人员,一个个上门,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三组配合农业农村局,摸清楚本地私屠滥宰、私下处理病死猪的网络。”
“是!”
众人应声起身,纷纷离开会议室,准备连夜行动。
室内很快只剩下陈烬和苏晚。
雨还在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
陈烬拿起那枚从尸体上取下来的猪骨纽扣,放在灯光下细看。
骨质泛黄,纹路浅细,一角带着焦痕。
不像是现代衣服上的东西。
“这纽扣,你怎么看?”他问。
苏晚站在一旁,也望着那枚纽扣:
“老物件,至少十年往上。猪骨材质,以前乡下一些老作坊、老屠宰场、甚至老诊所,会用这种骨头做小配件。”
老作坊、屠宰场、诊所。
三个关键词,再次撞在一起。
陈烬把纽扣放回证物袋,轻轻放在桌上。
“凶手把人处理得这么干净,却偏偏留下一枚纽扣。”他低声自语,
“是疏忽……还是故意留的?”
苏晚沉默片刻,淡淡开口:
“以他处理血液的谨慎程度,不太可能是疏忽。”
灯光下,证物袋反光,那枚小小的骨纽扣,安静地躺在桌上。
像一句无声的暗语。
陈烬站起身,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江面。
江水东流,昼夜不息。
那七十公斤的血,被带去了哪里?
那个精通解剖、熟悉瘟猪处理、还带着一枚老纽扣的人,究竟藏在城市的哪一个角落?
答案,似乎还沉在水底。
而黎明之前,还有更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