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有越来越密的趋势。
警戒线在江滨护栏旁拉出一个半弧形,红蓝警灯在雨幕中交替闪烁,把湿漉漉的地面映得忽明忽暗。几名痕检警员穿着雨衣,蹲在江滩淤泥里,一寸寸搜寻着可能遗留的纤维、杂物、脚印,可涨潮过后的滩涂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处完整的踩踏痕迹都找不到。
陈烬站在高处,目光始终落在那具被裹在防水布里的尸体上,眉头微蹙。
七十公斤的尸体,从第一现场转移到江边,再抛入江中,必然需要交通工具,也需要足够的体力。凶手行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痕迹,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多时,苏晚完成了初步体表检查,摘下沾着水汽的护目镜,朝陈烬走了过来。
她身上的白色防护服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小片,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却依旧神色冷静,语气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寻常报告。
“体表检查做完了,先说结论。”
苏晚抬手示意了一下尸体方向,声音被雨声滤掉了多余情绪,清晰地传入陈烬耳中:
“死者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二,体态偏壮实,体重与你目测一致,在七十公斤上下。年龄暂时无法精准判断,大致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皮肤粗糙,手掌有厚茧,应该不是长期坐办公室的职业。”
陈烬点头:“死因确定了?”
“基本确定。机械性窒息死亡。”苏晚顿了顿,补充细节,“颈部有一道闭合性索沟,宽度均匀,边缘有轻微压擦痕,不像普通麻绳,更像是宽带状的尼龙绳或者帆布条。舌骨未断裂,睑结膜未见明显瘀点,说明窒息过程不算剧烈,凶手控制得很稳。”
“不是激情杀人。”陈烬低声接了一句。
“对,是有控制的谋杀。”
苏晚话锋一转,眼神沉了几分:
“但最反常的,还是血液问题。”
她回身指了指被剪开的防水布:
“我剪开布料的时候特意留意过,内部几乎没有浸染血迹,只有少量组织液渗出。尸体表面无明显开放性创口,胸、腹、颈、腕都没有割痕,也就是说,凶手不是通过外伤放血。”
陈烬眉心锁得更紧:“不是割喉,不是割腕,那血是怎么没的?”
“两种可能。”苏晚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笃定,
“第一种,凶手有专业医学知识,通过深静脉或大血管插管引流,操作精准,创口极小,体表几乎看不出来,死后再做过简单处理封堵;第二种,利用屠宰手法,在心脏或大血管位置精准放血,再做皮内缝合,表面同样难以发现。”
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凶手懂人体结构,懂血液动力学,还懂如何不留痕迹。
普通仇杀、激情杀人,根本做不到这么专业。
“另外,尸体上还有一个发现。”
苏晚转身走回尸体旁,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掀开死者肩头破损的防水布一角。
在尸体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贴着一枚极小的、被水泡得发胀的硬物。
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取下,举到物证灯下。
一枚骨质纽扣。
质地像是猪骨打磨而成,表面刻着极其浅淡的纹路,边缘磨损严重,一看就有些年头。纽扣一角还沾着一点淡褐色的焦痕,像是被火燎过。
“纽扣不是衣服上的。”苏晚仔细观察着,“纹路不对,针孔位置也很奇怪,更像是……某个旧物件上拆下来的。”
陈烬盯着那枚纽扣,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擦了擦。
防水布、专业放血、伪装瘟猪抛尸、一枚带焦痕的猪骨纽扣。
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还有一点。”苏晚的声音再次响起,
“尸体表面、防水布内侧,我闻到了极淡的生石灰味道,还有微量漂白粉残留。凶手在处理完尸体后,很可能用生石灰做过简单消毒、去味,目的就是进一步掩盖痕迹,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陈烬缓缓抬头,望向漆黑的江面。
江水奔流不息,仿佛能吞掉一切。
一个能精准放血、消毒去味、用防水布裹尸、伪装成瘟猪抛江的人。
冷静、缜密、专业、冷血。
这不是一个普通凶手。
“尸体运回法医中心,立刻做解剖。”陈烬声音低沉有力,“重点查找放血创口,做毒检、DNA比对,尽快确定身份。”
“明白。”苏晚点头。
他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年轻警员:
“通知技术队,调取江滨上下游三公里内所有监控,重点排查近三天夜间出入的小型货车、面包车、三轮车。再联系农业农村局、畜牧站,把近一个月内,所有上报病死猪、私自处理畜禽的记录,全部调过来。”
“是,陈队!”
警员应声跑开。
雨还在下,冲刷着滩涂,也冲刷着这座城市表面的平静。
陈烬站在护栏边,望着那具被抬上法医车的七十公斤尸骸,心底隐隐有种预感。
这具伪装成瘟猪的尸体,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片被梅雨浸泡的城市底下,还藏着更多没被挖出来的骨与血。
而那个处理掉一切痕迹的人,此刻或许正站在某个暗处,平静地看着这场由他亲手拉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