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游的日子定在一个天气爽朗的周五。目的地是市郊新开的大型主题乐园。大巴车上,高二(三)班的同学们兴奋得像一群出笼的鸟儿。
胡先煦和宁念自然坐在一起。自从进入那种心照不宣的暧昧期后,连并排坐着都变得有些不同。胳膊偶尔碰到,会像触电一样飞快分开,对视一眼,又各自假装看窗外。陈浩坐在他们斜后方,看着前面两人之间几乎要凝出实质的粉红泡泡,忍不住对着同桌挤眉弄眼。
“煦哥,一会儿鬼屋,罩着我啊!”陈浩故意大声喊。
胡先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嘴上却硬:“谁要罩你,自己一边玩儿去。”
宁念抿嘴偷笑,她可太清楚胡先煦的弱点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胡少爷,唯独怕黑怕鬼,小时候看个僵尸片能抱着枕头在她家赖到半夜。
到了乐园,分组自由活动。胡先煦、宁念、陈浩还有另外几个同学自然凑成了一组。
第一站:鬼屋。
入口处阴风阵阵,诡异的音效让人头皮发麻。胡先煦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却还强撑着走在宁念前面,美其名曰“给你开路”。
刚进去没多久,一个扮相恐怖的“鬼”突然从旁边扑出来,伴随着凄厉的叫声。
“啊——!”胡先煦的惊呼比宁念还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身后的宁念用力拽进怀里,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自己的声音都吓变了调:“别、别怕!假的!”
宁念的脸猝不及防撞上他结实温热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清爽的气息,还能听到他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更多的是被他过激的反应和这个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弄得懵了,脸瞬间爆红。
“胡、胡先煦……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宁念闷声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赧。
胡先煦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松了点力道,却没完全放开,改为虚虚地揽着她,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声音还有点抖:“跟、跟着我,快点走出去。”
后半程,胡先煦几乎是半抱着宁念,闭着眼(或者只敢看脚下),脚步飞快地“逃”出了鬼屋。重见天日时,两人都气喘吁吁,胡先煦是吓的,宁念是……被他搂的。
陈浩他们在外面笑弯了腰:“煦哥,到底是谁保护谁啊?你都快挂念姐身上了!”
胡先煦耳根通红,松开宁念,强装镇定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服,嘴硬道:“你懂什么,我那是策略性保护!”
宁念没说话,只是低头揉了揉自己发烫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湿。
第二站:过山车。
宁念看着那高耸盘旋的轨道,腿有点软。“我……我就不上去了吧,我看着你们玩。”
“来都来了,怕什么,我陪你。”胡先煦毫不犹豫地说,仿佛刚才在鬼屋丢脸的不是他。
最后,只有他们俩没上去,坐在下面的长椅上等。气氛有些安静,带着鬼屋“后遗症”的微妙尴尬。
“你……刚才吓坏了吧?”宁念小声问。
“谁、谁吓坏了!”胡先煦立刻反驳,眼神飘忽,“我那是配合气氛。”
宁念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觉得这样嘴硬又可爱的胡先煦,比以前那个只知道跟她斗气的家伙,生动了不知道多少倍。她轻轻笑了:“嗯,你配合得挺好。”
胡先煦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懊恼地瞪她一眼,却看到她笑眼弯弯的样子,心跳又漏了一拍,那点尴尬瞬间被另一种柔软的情绪取代。
下午,大家约好最后一起玩那个最著名的、穿越整个乐园的观光缆车,然后在城堡前集合,一起出园坐大巴。
宁念虽然恐高,但觉得这种慢速的、封闭的缆车应该可以试试。然而,当缆车缓缓升高,俯瞰整个乐园和逐渐变小的建筑物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眩晕和腿软,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胡先煦坐在她对面,看得清楚。“宁念?你没事吧?”
“没……没事。”宁念勉强笑笑,声音却有点虚。
好不容易熬到终点,宁念脚下发软,下来时差点绊倒,胡先煦赶紧扶住她。“缓缓,不急着走。”
他们在缆车出口的长椅上坐了将近二十分钟,宁念才感觉好些。这时,胡先煦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漆黑——没电自动关机了。
“你手机呢?”他问。
宁念一摸口袋,心里一凉:“好像……也玩没电了。”
两人面面相觑。赶紧起身往城堡前赶,可乐园太大,他们又耽搁了太久,等跑到集合点时,早已空无一人。问了一下工作人员,才知道学校的巴士大约十五分钟前就已经离开了。
秋末的傍晚,天色阴沉下来,风里带了凉意。他们俩站在空旷的广场上,手机没电,联系不上任何人,身上也没多少现金。
“怎么办?”宁念有点慌。
胡先煦心里也急,但看到她不安的样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别怕,有我呢。先找个地方借电话,打给陈浩或者老师。”
他们找到游客服务中心,好说歹说借用了座机。先打给班主任,关机(可能也在找他们,手机打没电了)。打给陈浩,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喂?哪位?”陈浩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
“耗子!是我,胡先煦!我们掉队了,在城堡这边……”
“我靠!煦哥!你们跑哪儿去了!老师和我们都快急疯了,大巴以为你们上别的班车了,开出去半路清点人数才发现不对,又折回来找!我们现在在……在迷宫那边!你们等着!别动!我们马上过来!”陈浩那边背景音嘈杂,显然也在奔跑寻找。
挂了电话,两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大,竟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点。
“先去那边屋檐下躲躲雨。”胡先煦脱下自己的薄外套,不由分说罩在宁念头上,揽着她跑到最近的建筑物下。
雨越下越大,气温骤降。宁念只穿了件卫衣,冷得有点发抖。胡先煦的外套给了她,自己就一件短袖T恤,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却还是站得笔直,把她护在靠墙的内侧,尽量挡住飘进来的风雨。
“冷吗?”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宁念抬头看他,他头发和肩膀都被打湿了,脸上还有水珠,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一刻,什么暧昧、试探、心跳加速,都被一种更坚实的、相依为命般的感觉取代。她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汲取一点点温暖:“还好。你……你别冻着了。”
胡先煦感觉到她的靠近,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几乎驱散了寒意。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小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老班和陈浩几人撑着伞,满脸焦急地跑过来。
“胡先煦!宁念!你们俩怎么回事!”老班又气又急,劈头盖脸一顿训,“手机怎么都关机?知不知道集体活动不能掉队?出了事谁负责?!”
陈浩在旁边打圆场:“老师,找到就好找到就好,下雨了,先回去吧!”
两人灰头土脸地跟着老师往外走,坐上了叫来的出租车。一路上,老班还在后怕地数落,两人都低着头乖乖挨训。
先把宁念送回家。到了楼下,宁念把外套还给胡先煦,嘴唇都有些发白。
“赶紧上去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胡先煦皱着眉叮嘱。
“嗯,你也是。”宁念点点头,转身上楼。
半夜,胡先煦被手机震动吵醒。是宁念的妈妈打来的,声音焦急:“小煦,念念好像发烧了,烧得有点迷糊,给我打电话一直说冷……家里就她一个人,她爸和我都出差了,能不能麻烦你过来帮帮忙?顺便……念念好像一直在嘟囔你的名字。”
胡先煦瞬间睡意全无,心跳到了嗓子眼。“阿姨您别急,我马上过来!”
他抓起外套和钥匙,跟父母简单说了一声,就冲进了依旧未停的夜雨中。
到了宁念家,拿了地毯下宁念妈妈放的钥匙,赶紧上楼去宁念房间
胡先煦走到宁念床边。她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蹙,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身体微微发抖。
“念念?”胡先煦轻声叫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宁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胡先煦的脸,她竟然委屈地瘪了瘪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胡先煦……冷……好难受……”
这一声,像羽毛轻轻搔刮在胡先煦最柔软的心尖上,又疼又痒。所有的惊慌、心疼、以及深藏的爱意,在这一刻决堤。
“我在,不怕。”他柔声说,拿出手机给宁念妈妈打了电话说,“阿姨,我到了,你放心吧,我看着念念。”
宁念妈妈感激地谢谢他,嘱咐了几句
胡先煦去卫生间拧了冷毛巾,轻轻敷在宁念额头上。又按照宁念妈妈的嘱咐,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宁念,一点点喂她喝下。
宁念烧得迷糊糊,格外依赖人,喝完了水也不肯躺下,下意识地往胡先煦怀里靠,寻找热源,嘴里喃喃:“别走……”
胡先煦浑身僵硬,感受着怀里滚烫又柔软的身体,少女特有的馨香混合着药味萦绕在鼻尖。他心跳如雷,手臂却无比轻柔地环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低声哄着:“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就这样抱着她,坐在床边,时不时给她换毛巾,测体温。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灯光暖黄,映照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后半夜,宁念的体温终于开始慢慢下降,睡颜也安稳了些,只是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胡先煦的衣角。
胡先煦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嘴唇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怜惜、后怕、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极轻、极轻地,用指尖拂开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低声呢喃,仿佛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快点好起来啊……”
“看你这样……比我自己生病,难受一万倍。”
这一夜,所有的界限都被这场病弱模糊。照顾者与被照顾者,守护与依赖。胡先煦不再是那个只敢偷偷喜欢、用斗嘴掩饰心事的少年,他真切地拥抱了他的女孩,承担起了守护的责任。
而宁念,在最脆弱的时候,潜意识里呼唤和依赖的,也只有他。
那层名为“友谊”的窗户纸,经过这一天的惊险、焦急、风雨和病中的依偎,已经被冲刷浸泡得近乎透明。
只差最后,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