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陈浩那张嘴，一旦开了闸，就很难再关上。尤其当他认准了胡先煦对宁念“图谋不轨”之后，更是找到了无限的乐趣。

课间，宁念从走廊回来，刚坐下，前排的陈浩就扭过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念姐，问你个事儿。”

“有屁快放。”宁念正在整理下节课要用的书。

“你跟煦哥……真就没点儿啥？”陈浩挤眉弄眼，“就那天在他家过夜，啥也没发生？”

宁念莫名其妙：“能发生啥？写作业，吃饭，睡觉，跟以前一样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浩一副“你不开窍”的表情，“你就没发现煦哥最近……特别不对劲？”

“不对劲？”宁念皱眉，回想了一下，“是有点，老阴阳怪气的，还容易脸红。”她把这归咎于青春期男生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

“何止啊！”陈浩来劲了，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他以前打球，管你喝冰水还是喝开水？现在你喊一嗓子，他颠颠儿就跑过来接你的温水。以前借笔记，哪次不是骂骂咧咧才给你？现在呢，主动整理好重点，就差喂到你嘴里了。还有，他以前最烦逛街，现在陪你挑发卡能挑一下午？更别提那张‘手滑’的腹肌照了……”

陈浩每说一句，宁念心里的疑惑就加深一分。这些细节，单独看似乎没什么，被陈浩这么一串起来，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他只是……”宁念试图找出合理的解释，“他人变好了？或者……他做错事心虚了？”她想起上周不小心弄坏了他的限量版模型，他好像没怎么生气。

陈浩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念姐，我的亲姐！他那是心虚吗？他那是发春！对象就是你！”

“发、发什么？！”宁念的脸“腾”地红了，抄起书就砸过去，“陈浩你有病啊！胡说八道什么！”

陈浩一边躲一边笑：“我是不是胡说，你自个儿观察观察不就知道了？你看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这帮兄弟，能一样吗？”

这时，胡先煦抱着篮球从后门进来，额发微湿，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他一眼就看到宁念红着脸拿着书要打陈浩，而陈浩笑得一脸奸诈。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挡在宁念和陈浩之间，皱眉看着陈浩：“你又瞎哔哔什么了？”

他的语气带着下意识的维护，动作也是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宁念举着书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胡先煦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宽厚，带着熟悉的汗味，还有……一种以前没注意到的、莫名的安全感。陈浩刚才的话，忽然像弹幕一样在她脑海里刷过。

“你看他看你的眼神……”

“他那是发春！对象就是你！”

宁念的心，第一次因为胡先煦，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不是平时打闹时的生气，也不是被他照顾时的温暖，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点慌乱和奇异甜意的悸动。

“没、没什么。”宁念放下书，声音有点不自然，“他……讲了个烂笑话。”

胡先煦狐疑地看了看陈浩，又回头看了看宁念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里七上八下。陈浩这混蛋到底说了什么？

“最好没什么。”胡先煦警告地瞪了陈浩一眼，回到自己座位，心里却因为宁念罕见的“帮腔”而泛起一丝微弱的甜，随即又被更多的忐忑淹没。

观察模式，启动。

从那天起，宁念发现自己好像被陈浩植入了一个“胡先煦观察程序”。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打量这个认识了十七年的竹马。

她发现，胡先煦真的会偷看她。在她埋头写作业的时候，在她跟别人说笑的时候，在她看向窗外发呆的时候……他的目光常常会落在她身上，不是兄弟间那种大大咧咧的注视，而是更专注，更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热度？而当她看回去时，他又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只是通红的耳朵出卖了他。

她发现，他记得她所有细小的喜好。奶茶三分糖，多加椰果；下雨天不喜欢打伞，但会抱怨着把伞塞给她；怕黑，晚上回家一定要他送到楼道口；甚至她随口提过一句某个牌子的巧克力好吃，下次他买零食时，那个牌子的巧克力就会“恰好”出现在她桌上。

她发现，他对她的“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珍视。帮她讲题时，会特意放慢语速，用她能理解的方式拆解；她生病时，他嘴上骂她“活该”，却会默默帮她记好笔记，打好热水；有男生跟她搭讪过于热情，他总会“恰好”出现，用他特有的、带点痞气的姿态把她“领”走，虽然事后总说是“怕她被骗”。

这些发现，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被陈浩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串联起来，渐渐勾勒出一个让她心慌意乱又隐隐期待的轮廓。

求证与回溯。

宁念忍不住，在一个周末的午后，把闺蜜梁延琴拉到了常去的奶茶店。

“琴琴，你说……一个男生，如果对你特别特别好，记得你所有小事，老是偷看你，你一靠近他就脸红……是什么意思？”宁念咬着吸管，问得有些含糊。

梁延琴眼睛一亮：“有情况？谁啊？快说！”

“没……没谁，就……假设。”宁念脸热。

“假设？”梁延琴挑眉，上下打量她，“念念，你该不会是说……胡先煦吧？”

宁念被戳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果然！”梁延琴兴奋地拍桌子，“我早就觉得他对你不一样！绝对不是纯哥们儿！你看他看你的眼神，啧啧，都快拉丝了！也就你，神经比水管还粗，现在才反应过来！”

“真、真的那么明显？”宁念心里乱糟糟的。

“旁观者清啊念念！”梁延琴肯定地点头，“而且，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们以前难道就没点‘特别’的瞬间？那种，现在想想可能有点暧昧的？”

宁念愣住了，开始顺着梁延琴的话，回溯过去十七年的记忆碎片。

她想起初中有次她被班上女生孤立，躲在顶楼哭，是胡先煦找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笨拙地递给她纸巾，陪她坐了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那时她觉得是兄弟义气。

她想起高一运动会，她跑800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是他第一个冲过来，脸色比她这个伤者还白，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一路上骂她“笨蛋”，手却稳得不行。那时她觉得是青梅竹马的责任。

她想起无数个一起上下学的黄昏，他总会走在外侧；想起他把她爱吃的菜挑到她碗里，美其名曰“不爱吃”；想起他手机相册里，除了篮球和游戏，最多的就是她的各种丑照和睡颜……

原来，那些她视为理所当然的陪伴与呵护，早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超越友情的温度。

试探与拉扯。

认知一旦改变，世界便不同了。宁念再也没法用以前那种纯粹“兄弟”的心态面对胡先煦。她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周一数学课，老师让同桌讨论。宁念凑近胡先煦，指着卷子上一道题，手臂几乎挨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她装作没发现，轻声问：“这步怎么来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胡先煦整个人都绷紧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讲解的声音干涩而快速，眼神死死盯着卷子，不敢看她近在咫尺的脸。

宁念心里升起一股恶作剧得逞般的、隐秘的甜。原来，他反应这么大。

下午放学，周屿安又来问宁念一道物理题，两人在走廊说了几句话。胡先煦抱着篮球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没像往常那样催促，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有点沉，然后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先走了。

宁念看着他明显不悦的背影，心里那点小得意变成了些许慌乱和……心疼？她快速跟周屿安说完，小跑着追上去。

“喂，胡先煦！你等等我！”

胡先煦脚步慢了下来，却没回头。

宁念追上他，并肩走着，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生气啦？”

“谁生气了？”胡先煦硬邦邦地说，脚步却不再那么快。

“哦，没生气啊。”宁念眨眨眼，故意说，“那周屿安人还挺好的，讲题挺耐心。”

胡先煦的脚步又顿住了，侧过头看她，眼神复杂，带着她熟悉的别扭，还有一丝她刚学会辨认的……在意？“他好你就去找他讲题啊。”说完，扭头又要加快脚步。

宁念一把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得一个趔趄。胡先煦回头瞪她。

宁念却笑了，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了然的狡黠：“可是，我觉得你讲得更好啊，胡老师。”

胡先煦怔住了，看着她笑盈盈的脸，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那股莫名的闷气，突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悸动。他狼狈地转回头，嘟囔了一句：“……知道就好。”耳朵尖却红透了。

两人继续并肩走着，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不像以前那样吵闹，一种无声的、带着试探和回应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悄悄流淌。

宁念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他的好，开始会“无意”地碰碰他的手，会在他打球时特意拿着水在场边等，会在他认真做事时托着下巴看他，直到他耳根通红地让她“别看了”。

胡先煦则一边享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与暧昧，一边又因为不确定她的心意而备受煎熬。他那些小心机变得更加频繁，却也更加笨拙可爱。他会在她抱怨天气热时，“顺便”多买一支她喜欢的冰淇淋口味；会在朋友圈发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今天天气不错”，其实只想分享给她看；会在深夜反复点开她的聊天窗口，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去一句毫无意义的“睡了没”。

他们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拉扯。每一句斗嘴都像是调情，每一次对视都仿佛带着火花，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触碰都让心跳失控。

窗户纸还没有捅破，但彼此都能感觉到，那层隔在他们之间、名为“友谊”的透明屏障，正在以一种甜蜜而磨人的速度，慢慢变薄，直至透明。

陈浩看着这两人整天弥漫着粉色泡泡却又死不承认的样子，一边捂眼喊“没眼看”，一边偷偷给胡先煦发消息：「煦哥，加油！胜利在望！念姐看你的眼神都快滴出蜜了！」

胡先煦看着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咬着笔头、假装认真做题却睫毛乱颤的宁念，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也许，他这只笨拙的孔雀，终于快要等到，属于他的春天了。

而宁念，在又一次“无意”中瞥见胡先煦偷看她被抓包后慌乱又可爱的表情时，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好像……被这只孔雀喜欢着，感觉……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