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雨在清晨时分停了，留下一个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的世界。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客房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线。

宁念醒来时，有片刻的恍惚。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被子，还有鼻尖萦绕的、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是胡先煦家的味道，也是胡先煦身上的味道。她愣了几秒，昨晚的记忆才回笼：大雨、借宿、西红柿鸡蛋面、还有胡先煦在阳台那个有点僵硬的背影。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身上穿的还是胡先煦那件过分宽大的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宁念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静悄悄的，餐桌上却已经摆好了早餐。简单的白粥，金黄的煎蛋，还有一小碟切好的酱菜。粥还冒着温热的白气。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宁念探头看去，胡先煦背对着她，正在清洗煎锅。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地翘着，清晨的阳光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动作熟练而安静，和昨晚那个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或是在教室里和她斗嘴的张扬少年，判若两人。

宁念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平淡温馨的画面轻轻撞了一下，有点软，有点痒。她清了清嗓子：“起这么早？”

胡先煦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看到穿着他T恤、睡眼惺忪的宁念，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又宽又大的领口，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故作镇定：“废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睡得像猪。”声音却有点不自然的紧绷。

“你才猪！过年做菜先杀你”宁念习惯性回嘴，走到餐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闻了闻，“嗯，香！胡大厨，够贤惠啊！”

“吃你的吧，粥都堵不住你的嘴。”胡先煦擦干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粥，埋头就喝，不敢多看对面的人一眼。宁念穿着他衣服的样子，毫无防备坐在他家餐桌前吃他做的早餐的样子……冲击力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粥的温度刚刚好，煎蛋边缘焦脆，里面溏心。宁念吃得心满意足，昨晚那点微妙的心跳加速，在这样家常的氛围里似乎又平息了下去。还是那个胡先煦嘛，会做饭、会怼她、耳朵容易红的竹马。

“一会儿怎么回去？”胡先煦问，眼睛盯着碗里的粥。

“我妈说雨停了就来接我，她大概九点到。”宁念看了看手机，“还有一小时。”

“哦。”胡先煦应了一声，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落。他几口喝完粥，站起来：“那……你去换衣服吧，我把碗收了。”

宁念回客房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时，胡先煦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正站在客厅窗边往外看。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宁念忽然发现，这家伙……好像真的长开了不少，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豆芽菜了。

“看什么呢？”她走过去。

“没什么。”胡先煦回过头，目光落在她重新扎好的马尾辫和干净的脸上，眼神闪了闪，“你……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啊，你家床还挺舒服。”宁念伸了个懒腰，随口道，“就是被子有点你的味儿。”

胡先煦的心猛地一跳：“什、什么味儿？”

“就……洗衣液的味道呗，还能是什么味儿。”宁念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胡先煦立刻反驳，声音却有点虚。

九点整，宁念的妈妈准时到了。胡先煦送宁念到门口，宁念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小煦，昨晚麻烦你照顾念念了。”

“林阿姨客气了，应该的。”胡先煦礼貌地笑，手心却有点冒汗。

“妈，走啦走啦！”宁念拉着妈妈往外走，回头冲胡先煦挥挥手，“谢啦！作业写完下午图书馆见！”

“嗯。”胡先煦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上了车。车子开走，他还站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柠檬草的香气，混合着雨后清新的泥土味。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昨晚递给她睡衣时，那一点点稍纵即逝的触感，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忆起来。

回到屋里，客房的床铺还没整理。胡先煦走进去，看着那略显凌乱的被褥，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下来。被子上，枕头上，果然染上了宁念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柠檬草香气。他将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自己这个近乎变态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地弹起来，懊恼地骂了一声，抓起被子枕头，一股脑塞进了洗衣机。

可是，有些东西，是洗衣机洗不掉的。

第七章

周一的教室，总是弥漫着周末狂欢后的萎靡气息。宁念打着哈欠把作业本扔给胡先煦：“快，数学最后两道大题，借鉴一下。”

胡先煦接过，熟练地翻开自己的本子递过去，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前座的陈浩扭过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像发现了新大陆的侦探，最终定格在胡先煦脸上，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煦哥，周末‘休息’得怎么样啊？”

他把“休息”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胡先煦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踢了一下陈浩的椅子腿：“滚蛋，写你的作业。”

“哎哟！”陈浩夸张地叫了一声，转向宁念，笑嘻嘻地问：“念姐，周六那么大雨，你没被困在外面吧？我听说你家那片儿排水不好。”

宁念正埋头抄作业，头也不抬：“是啊，困在咖啡店了，你家没人，后来去胡先煦家躲雨了。”

“哦——去煦哥家了啊——”陈浩拉长了声音，眼神瞟向胡先煦，果然看到后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耳根又开始泛红。陈浩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得一本正经：“然后呢？雨停就回了？”

“没，雨太大，在客房睡了一晚。”宁念抄完了，满意地合上本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

“噗——！”陈浩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连忙捂住嘴，咳嗽得惊天动地，引来周围同学侧目。他一边咳一边用震惊又促狭的目光看向胡先煦，眼神里写满了“卧槽煦哥你行啊进度这么快？！”

胡先煦的脸彻底红了，又羞又恼，狠狠瞪了陈浩一眼，对着宁念语气有点冲：“你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

宁念莫名其妙：“怎么了？不能说吗？又不是第一次去你家。”在她看来，这跟小时候玩累了在对方家睡午觉没什么区别。

陈浩好不容易顺过气，对胡先煦投去一个“我懂，我都懂，兄弟你任重道远”的同情眼神，然后转过头，肩膀还一耸一耸地偷笑。

胡先煦简直想堵上陈浩那张破嘴，再敲开宁念那个榆木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啥。她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毫无芥蒂地说出“在他家睡了一晚”这种话？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男女有别的意识？还是说……在她心里，他真的就只是“胡先煦”，一个没有性别的、可以共享一切私人空间的好哥们？

这个认知让他既沮丧，又有一丝不甘心的烦躁。

下午图书馆，两人如约在老位置见面。宁念似乎完全没受到早上小插曲的影响，很快沉浸在题海中。胡先煦却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人。

她做题时喜欢咬笔头，遇到难题会微微蹙眉，解出来后会眼睛一亮，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得意的弧度。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脸颊边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胡先煦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宁念忽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我脸上有东西？你老看我干嘛？”

“谁看你了！”胡先煦慌乱地收回视线，随手抓起一本书挡住脸，“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什么了？”宁念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笑问。

她突然的靠近让胡先煦呼吸一滞，熟悉的柠檬草香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往后仰，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周围几个同学看了过来。

胡先煦脸更红了，压低声音：“宁念！你离我远点！”

“干嘛？怕我传染你傻气啊？”宁念撇撇嘴，坐了回去，小声嘟囔，“莫名其妙。”

胡先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陈浩那家伙虽然欠揍，但有句话没说错——他不能再只当她的“好哥们”了。

可是，该怎么做呢？

直接告诉她？不，不行。万一她吓跑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怎么办？像陈浩说的那样“孔雀开屏”？可他那些笨拙的小心机，似乎根本没起到作用，反而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宁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胡先煦视力极好，一眼瞥见了发信人的名字——周屿安。

一个隔壁班的男生，学习成绩好，长得也清秀，据说对宁念有点意思。

胡先煦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宁念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似乎是在回复。她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去的笑意，是那种很自然的、看到有趣消息时的笑容。

胡先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有点闷，有点酸。他状似无意地问：“谁啊？聊这么开心。”

“周屿安，问我一道英语题。”宁念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哦。”胡先煦应了一声，垂下眼，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留下几道凌乱的线条。他知道宁念对周屿安没什么特别想法，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可是，看到她对别的男生笑，收到别的男生的消息，他还是会不舒服。

非常，非常不舒服。

这种陌生的、强烈的占有欲，让他感到恐慌，又有些隐秘的兴奋。也许，他该做点什么了。不能只是等待，不能只是隐藏。

他需要一点催化剂，需要一个……让她不得不正视他的契机。

窗外，阳光正好。图书馆里安静如常，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改变了。胡先煦心里不知什么东西正在阴暗处疯长

而宁念只是觉得，今天的胡先煦，好像格外安静，也格外……容易炸毛？

第六章-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