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北域劫杀

出了天渊城北门，是一片荒原。

　　荒原上的土地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没有草，没有树，没有任何植物。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洞和裂缝，像是经历过无数次大战。风很大，吹起的不是沙尘，是灰烬。灰烬打在脸上，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李道凡问。

　　“战场。”姜明溪走在前面，白衣在灰烬中格外醒目，“太古时代，天玄界北域是主战场之一。打了整整一千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打完之后，这片土地就变成了这样。寸草不生，连空气都是死的。”

　　李道凡踩了踩脚下的地面。地面很硬，像踩在铁板上。但铁板下面是空的——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有东西在流动。不是水，不是岩浆，是某种更古老、更狂暴的力量。

　　“地下有什么？”

　　“战死的强者们残留的力量。经过千万年，那些力量凝聚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东西。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有人说是怨念，有人说是宝藏，有人说是诅咒。”

　　李道凡没再问。

　　两人在荒原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玉牌上的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姜明溪的步伐越来越快，李道凡几乎要跑起来才能跟上。

　　“还有多远？”他问。

　　“五十里。”

　　五十里，对于太乙金仙来说，不过是几十个呼吸的事。但李道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太安静了。荒原上没有任何活物，连风都停了。灰烬不再飞舞，而是静静地落在地上，像一层黑色的雪。

　　“有人在附近。”李道凡说。

　　姜明溪没有回答，但她的步伐慢了下来。

　　不是她怕了，是她感觉到了——对方不是一个人。

　　前方的荒原上，出现了三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黑袍，袍子上绣着竖着的眼睛——虚无教。三个人的修为，李道凡用神识一扫，心里一沉。

　　大罗金仙九重。两个。

　　准帝一重。一个。

　　比之前在峡谷里遇到的那批人弱一些，但也不弱。大罗金仙九重，离准帝只差一步。准帝一重，已经跨过了那道坎。

　　三个人呈三角形站位，挡在前方。为首的是那个准帝一重，是个中年女人，面容冷峻，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的武器是一对短矛，矛尖是血红色的，像刚饮过血。

　　“神庭，姜明溪。”中年女人的声音很冷，“混沌之源不是你能碰的东西。放下，走人，虚无教不与你为难。”

　　姜明溪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准帝一重，跟我这么说话？”

　　中年女人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退让。

　　“帝境九重确实强。但这里是天玄界北域，不是洪荒。虚无教在这里经营了十万年，整片荒原都在我们的阵法覆盖之下。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

　　姜明溪的嘴角微微翘起。

　　“阵法？”

　　她抬起右脚，轻轻踩了一下地面。

　　“轰——”

　　大地裂开了。不是一条缝，是无数条缝。裂缝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方圆十里。裂缝深处，有蓝色的光芒在闪烁——那是阵法的符文。

　　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荒原上响起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像玻璃破碎。那是阵法被摧毁的声音。

　　中年女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十万年的阵法，就这？”姜明溪收回脚。

　　中年女人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大罗金仙九重。两人同时点头，从怀里掏出三张黑色的符箓。

　　符箓撕开。

　　三道黑色的光柱从符箓中射出，直冲天际。光柱在高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有无数只眼睛在转动，每一只眼睛都盯着姜明溪。

　　“禁忌符箓。”姜明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虚无教还真舍得下本钱。”

　　黑色球体开始下降，朝姜明溪压下来。球体内的力量狂暴、混乱、不可控，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黑色太阳。

　　李道凡站在姜明溪身后，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准帝级别的禁忌符箓，三张叠加，威力足以重伤帝境。

　　姜明溪没有退。

　　她拔出腰间的透明长剑，剑身上的蓝色宝石亮了起来。周围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晶，飘落在她周围。

　　她举起剑，轻轻一挥。

　　没有剑芒，没有剑气，没有任何华丽的特效。

　　就是轻轻一挥。

　　但黑色球体从中间裂开了。裂口整齐得像被刀切开的西瓜，里面的黑色力量从裂口中涌出，像墨水一样洒了一地。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坑，冒着白烟。

　　中年女人的脸色彻底白了。

　　“走！”她转身就跑。

　　两个大罗金仙九重跟着跑。

　　姜明溪没有追。

　　她收起剑，转身继续走。

　　“不追？”李道凡问。

　　“追他们浪费时间。”姜明溪看着玉牌上的光点，“混沌之源更重要。”

　　两人继续向前。

　　走了不到十里，李道凡停下了。

　　前方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趴着。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发黑，散发着一股腐臭味。

　　李道凡蹲下，把那人翻过来。

　　一张熟悉的脸。

　　铁虎。之前在秘境森林里遇到的那个壮汉，铁剑门的弟子。他给了铁虎一段金纹灵木，铁虎告诉他内围有大罗金仙带队，让他小心。

　　铁虎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他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从前面贯穿到后面。洞的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掉的。

　　“死了不到一个时辰。”姜明溪看了一眼，“大罗金仙三重左右的妖兽干的。”

　　李道凡站起来，沉默了一下。

　　他跟铁虎不熟，只有一面之缘。但铁虎提醒过他，让他小心。

　　现在铁虎死了。

　　“走吧。”李道凡说。

　　两人继续向前。

　　玉牌上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十里的距离，变成五里，变成三里，变成一里。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山不高，只有几十丈，但形状很奇怪——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野兽。山体是黑色的，表面光滑，没有植被。山脚下有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

　　“混沌之源，在里面。”姜明溪收起玉牌，拔出剑。

　　她走进洞口。

　　李道凡跟在她后面，灭世剑握在手里。

　　洞里面很窄，很黑。没有光，没有任何光源。李道凡催动灭世剑，剑身上的黑色光芒勉强照亮了前路。

　　洞壁很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洞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两人走了大约一炷香，洞突然变宽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有百丈见方，高几十丈。洞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

　　盒子是金色的，通体由某种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正在发光，发出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姜明溪走到石台前，伸手去拿盒子。

　　手刚碰到盒子的瞬间，盒子上的符文猛地一亮。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盒子上爆发出来，将姜明溪震退了三步。

　　“封印。”姜明溪的眉头皱了起来，“帝境级别的封印。不是虚无教布下的，是更古老的东西。”

　　“能破吗？”李道凡问。

　　“能。需要时间。”姜明溪将手按在盒子上，金色的仙力从掌心涌出，与盒子上的符文对抗。符文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像无数只蜜蜂在飞。

　　李道凡站在她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洞穴很安静，只有符文嗡鸣的声音。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太安静了。虚无教的人把混沌之源放在这里，不可能不留下守卫。

　　他的直觉没有错。

　　洞穴顶部，有什么东西动了。

　　李道凡猛地抬头。

　　洞穴顶部倒挂着一只妖兽。妖兽不大，只有普通猎狗大小，通体漆黑，和洞穴顶部的岩石融为一体。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红宝石，正盯着姜明溪。

　　它的修为——大罗金仙五重。

　　李道凡的心一沉。大罗金仙五重，比他高出好几个小境界。而且这只妖兽不是普通的大罗金仙——它能瞒过他的神识，说明它有隐藏气息的能力。这种妖兽最难缠。

　　妖兽从洞穴顶部扑了下来，直扑姜明溪的后背。

　　姜明溪正在破解封印，双手按在盒子上，不能分心。

　　李道凡没有犹豫。

　　他挡在姜明溪身后，灭世剑横在身前。

　　妖兽的爪子拍在灭世剑上。

　　“铛——”

　　巨响在洞穴中回荡，火花四溅。李道凡的身体向后滑了三尺，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妖兽被弹了回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稳稳地落在洞穴顶部。

　　它的爪子被灭世剑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妖兽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爪子，又看了看李道凡，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太乙金仙八重，能接我一爪？”妖兽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你手里的剑不错。”

　　李道凡没有回答。

　　他的手臂在发麻。大罗金仙五重的一爪，力量大得离谱。如果不是太古炼体术第二层，他的手臂已经断了。

　　妖兽再次扑了下来。

　　这一次，它用了全力。

　　速度快到李道凡的眼睛跟不上。他只看到一道黑影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股腥风。

　　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大罗金仙五重的速度，比他快太多了。

　　灭世剑刺出。

　　不是刺向妖兽，是刺向自己脚下。

　　“荒古剑道·第一式·开天。”

　　黑色的剑气从剑尖射入地面，在地面下炸开。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李道凡自己震飞了出去。

　　妖兽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背过去，抓碎了他的衣服，在玄冰甲上留下三道深深的爪痕——玄冰甲早就碎了，现在是新换的，在万宝楼顺手拿的，赊账。

　　李道凡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地上，又退了五步才稳住。

　　妖兽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回头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躲得了一次，躲不了第二次。”

　　它再次扑过来。

　　这一次，李道凡没有躲。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烈焰符，同时撕开。三条火龙从符纸中冲出，扑向妖兽。妖兽在空中侧身，躲过了两条，被第三条擦到了尾巴。尾巴上的毛被烧焦，散发出一股臭味。

　　妖兽落地，甩了甩尾巴，红色的眼睛里出现了怒意。

　　“符箓？就这？”

　　它张开嘴，嘴里凝聚出一团黑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像一颗黑色的太阳。

　　李道凡感受到了那团光芒中的力量——大罗金仙五重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他轰成渣。

　　他没有退。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灭世剑上。剑身上的裂纹中渗入精血，发出暗红色的光。

　　“荒古剑道·第三式·破界。”

　　黑色的剑气从剑尖射出，迎上了妖兽嘴里的黑色光球。

　　两道力量在半空中碰撞。

　　“轰——”

　　爆炸的冲击波将洞穴顶部的岩石震碎，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李道凡被冲击波推得撞在洞壁上，后背撞出一块凹陷，嘴里涌出一口血。

　　妖兽也被冲击波震退了，退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它嘴里的黑色光球消失了，嘴角溢出一丝血。

　　两人对视了一瞬。

　　妖兽先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消失在了原地。不是瞬移，是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李道凡的神识勉强能跟上它的轨迹——它在洞穴中高速移动，从洞壁到洞顶，从洞顶到地面，留下一道道残影。

　　李道凡闭上了眼睛。

　　眼睛跟不上，就不看。神识不够快，就不追。

　　他握着灭世剑，站在姜明溪身前，一动不动。

　　妖兽的攻击从背后来了。

　　它的爪子刺向李道凡的后颈。

　　就在爪子离后颈还有三寸的时候，李道凡动了。

　　他没有转身，没有躲。灭世剑从腋下向后刺出，精准地刺中了妖兽的胸口。

　　不是他算到了妖兽的攻击位置，是他的身体在生死边缘做出的本能反应。太古炼体术第二层，不光是强化肉身，还会强化战斗本能。

　　剑尖刺入妖兽胸口半寸，然后被肋骨卡住了。

　　妖兽发出一声惨叫，爪子偏离了方向，从李道凡的肩膀上划过，在肩膀上留下三道血痕。

　　李道凡没有松手，灭世剑继续往前推。剑身上的裂纹在扩大，剑在呻吟，但还在往前。

　　妖兽的肋骨被剑尖切开，剑尖刺进了它的心脏。

　　妖兽的身体猛地一僵，红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它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李道凡。

　　“太乙金仙……杀大罗金仙……”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从空中跌落，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李道凡拔出剑，大口喘着气。

　　他的肩膀在流血，后背撞伤了，嘴里全是血。但妖兽死了。

　　大罗金仙五重，死在他剑下。

　　姜明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了。”

　　她拿起了盒子。

　　盒子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了，不再发光。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通体透明，里面有无数光点在流动——和混沌珠里面的光点很像，但更密集、更亮、更古老。

　　混沌之源。

　　姜明溪看着盒子里的石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找到了。”

　　她把盒子合上，收进怀里，然后看了李道凡一眼。

　　李道凡靠在洞壁上，浑身是血，灭世剑插在地上，剑身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

　　“你杀了大罗金仙五重。”姜明溪说，“越了一个大境界。”

　　“差点死了。”

　　“但没死。”

　　李道凡抬头看着她。

　　姜明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他。

　　“疗伤药。帝境级别的。一颗就够了。”

　　李道凡接住瓶子，倒出一颗药。药是金色的，散发着浓郁的丹香。他吞下去，药力在体内化开，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肩膀上的伤口愈合了，后背的瘀伤消散了，断裂的骨头重新长好了。

　　“走吧。”姜明溪朝洞穴外走去，“混沌之源拿到了，该去洪荒了。”

　　李道凡收起灭世剑，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洞穴，站在荒原上。紫色的阳光照在脸上，灰烬在脚下飞舞。

　　“怎么去洪荒？”李道凡问。

　　“天玄界有一个传送阵，可以直接传送到洪荒第一重天。”姜明溪说，“那个传送阵在天玄界的最高峰——天柱峰。”

　　“多远？”

　　“十万里。”

　　李道凡沉默了一下。

　　十万里。太乙金仙八重，全速飞行，需要好几天。

　　“走吧。”他说。

　　两人朝北飞去。

　　身后，洞穴里，那只妖兽的尸体还在。血已经流干了，身体开始僵硬。

　　但妖兽的眼睛里，最后一缕红光还没有熄灭。

　　那缕红光中，倒映着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穿着一身黑袍，袍子上绣着一只竖着的眼睛。

　　虚无教。

　　他看了妖兽的尸体一眼，然后看向李道凡和姜明溪离开的方向。

　　“混沌之源……神庭……”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