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十二月过了一半，天气越来越冷。左奇函开始穿厚外套，杨博文也穿上了毛衣，是深灰色的，领口很高，把他的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左奇函注意到那件毛衣是因为它看起来很旧，袖口有一点起球，但穿在杨博文身上，他觉得很好看。他觉得自己可能没救了，连人家起球的毛衣都觉得好看。

陈奕恒发现左奇函最近不太对劲。上课的时候他会往右边看，下课的时候他会往右边看，连去接水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先看一眼右边再坐下。陈奕恒不是瞎子，他什么都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偶尔会顺着左奇函的目光看一眼杨博文，然后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左奇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确实看了，但他以为自己看得很隐蔽。原来一点都不隐蔽，连陈奕恒都发现了。

奕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左奇函做完数学卷子，无聊地转笔。转了几圈，笔掉了，滚到了右边，停在杨博文的椅子腿旁边。左奇函弯腰去捡，杨博文也弯腰去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杨博文的手很凉，左奇函的手很暖。两只手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缩了回去。

杨博文直起身，继续写题。左奇函捡起笔，也直起身。他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杨博文手指的温度，凉凉的，很快就没了。他把笔放在桌上，没有再转。他看着杨博文的侧脸，杨博文在写题，没有看他。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几秒，然后又转过头看杨博文。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写题。左奇函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笔一划，很慢。他不知道杨博文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这道题怎么做。左奇函觉得自己像在往一堵墙上扔石子，扔了很多，墙没有倒，也没有回应，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周六下午，左奇函在篮球场打球。张桂源也在，还有几个高二的。打了几局，左奇函累了，坐在看台上休息。张桂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左奇函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张桂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左奇函差点被水呛死

张桂源靠在椅背上，双手撑在身后

左奇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球场上的篮球框，网已经破了，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想起杨博文在食堂吃饭的样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想起他坐在树下看书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想起他穿灰色毛衣的样子，领口很高，袖口起球了。想起他的手，很凉，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他好像知道答案了，但他不敢确定。

左奇函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张桂源，张桂源在笑，笑得意味深长

左奇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张桂源没有追问，拿起篮球，朝球场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日晚上，左奇函在宿舍里看书。《百年孤独》，他看到第三章了，还是没看懂。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陈奕恒从洗手间出来，擦着头发，看了他一眼。

陈奕恒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他擦头发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好像在犹豫什么。最后他开口了。

左奇函的手在床上摸了一下，摸到那本书的封面，粗糙的，有纹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喜欢，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喜欢。他只是想靠近杨博文，想跟他说话，想看他笑。这算喜欢吗？

陈奕恒没有再问。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爬上自己的床，关掉台灯。宿舍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天花板上，黄黄的，很暗。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想起杨博文说“你老看我”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别的情绪。但他记住了。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左奇函以后再也没敢一直看了。他改成偶尔看一眼，一眼，然后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