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左奇函被张桂源叫出去打球。两个人约在了学校附近的体育馆,张桂源说那里场地好,不用跟别人抢。左奇函到的时候,张桂源已经在场上了,一个人在那里练投篮,球衣湿了一大片。
张桂源左少,来了
张桂源把球传过来,力道不小,左奇函接的时候手掌震了一下。左少这个称呼是张桂源给他起的,因为他家里有钱。左奇函不喜欢这个叫法,跟张桂源说过好几次,张桂源每次都说“好好好,左少”,下一次还是照叫。后来他放弃了,随便叫。
两个人打了一局一对一,左奇函输了。他坐在场边喝水,张桂源坐在他旁边,仰头灌了半瓶水。
张桂源你今天不行,心不在焉
左奇函没有
张桂源你骗不了我。你一有心事,投篮就不准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确实有心事。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脑子里总是有一个人,上课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躺在床上也在。那个人不说话,不笑,不看他,但他就是一直在那里。左奇函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喜欢。他只觉得烦,烦自己为什么老是去想一个不看他的人。
左奇函哥。
张桂源嗯?
左奇函你当时追张函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桂源每天都想
左奇函真的?
张桂源真的。他太难搞了。发消息不回,约他吃饭不去,跟他说话他戴着耳机假装没听到,但我就是不想放弃。
左奇函为什么?
左奇函看着手里的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滑。值得。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不知道杨博文值不值得,他连杨博文是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搞清楚。
打完球,左奇函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附近的一个商场,想买杯奶茶。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在拐角处的一家奶茶店门口,他看到了杨博文。
杨博文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的表情和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嘴角是弯着的,眼睛也是弯着的,他在笑。左奇函从来没有见过杨博文笑,他甚至不知道杨博文会笑。他站在那里,隔着半个走廊,看着杨博文。
杨博文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比杨博文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正说着什么,杨博文在听,偶尔点一下头。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杨博文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他还伸出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
左奇函站在原地,手里的奶茶忘了喝。他看着杨博文笑,看着他和那个人说话,看着他的手搭在那个人的肩膀上。那个画面很好看,但也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酸酸的、涩涩的。
他没有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着,也许是脚不想动,也许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你现在过去不合适。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奕恒发来的消息。
陈奕恒在哪?
左奇函商场
陈奕恒一个人?
左奇函嗯
陈奕恒要不要一起吃饭
左奇函不用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左奇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杨博文笑的样子,想起他旁边那个矮半个头的男生。那个人是谁?同学?朋友?他发现自己对杨博文几乎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杨博文是年级第一,不爱说话,吃饭很慢。这太少了,少到让他觉得他和杨博文之间的距离,比他在操场上看到的还要远。
第二天,左奇函问了陈奕恒。
左奇函你知道杨博文有什么朋友吗?
陈奕恒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跟他刚认识多久,我怎么知道?
到了下课,左奇函去问了张桂源
左奇函哥,你知道杨博文有什么朋友吗?
张桂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左奇函随便问问
张桂源好像有一个,比他小,在别的学校。他提过一次,说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
左奇函想起那个矮半个头的身影。比他小,在别的学校,从小一起长大。发小。原来杨博文也有发小,就像他和张桂源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种酸酸的感觉很蠢。杨博文有朋友很正常,他会笑很正常,他跟别人走得很近很正常。他不可能只跟左奇函一个人说话,不可能只对左奇函一个人笑。他没有那个资格要求这些。他们连朋友都还算不上。
周一下午,体育课。左奇函在操场上踢球,跑了几圈之后累了,坐在看台上休息。他往操场边看了一眼,看到杨博文一个人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体育课他从来不参与,老师说可以自由活动,他就找个地方看书。
过了一会儿,张函瑞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走到杨博文旁边,递了一瓶给他。杨博文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树荫下,说了几句话。张函瑞不知道说了什么,杨博文摇了摇头,张函瑞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沿着操场边走了,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但看起来很自然。
左奇函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张桂源说过的话——张函瑞的妈妈和杨博文的妈妈是闺蜜,他们从小就认识。所以杨博文和张函瑞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熟悉。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才会有的默契。
他没有走过去。他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两个人慢慢走远,然后低头系了一下鞋带。鞋带没有松,他就是想找个事情做。
陈奕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陈奕恒你鞋带没松
左奇函我知道
陈奕恒那你系什么?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左奇函去器材室还球。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到了杨博文。杨博文一个人,手里拿着那本书,正往教学楼走。左奇函犹豫了一下,叫住了他。
左奇函杨博文
杨博文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和在教室里一样
杨博文怎么了?
左奇函你刚才跟张函瑞一起走
杨博文嗯
左奇函你们很熟?
杨博文从小认识
左奇函哦,挺好的
杨博文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左奇函,好像在等他说完。左奇函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叫住杨博文,但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左奇函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杨博文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没有问左奇函为什么随便问问,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拐进了楼梯间,消失不见了。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