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左奇函和杨博文之间的关系没有变得更近。他们还是隔着一个过道,左奇函在这边,杨博文在那边。偶尔说几句话,借个东西、问个时间,仅此而已。左奇函试过跟他聊更多——问他喜欢听什么歌,他说不怎么听;问他周末做什么,他说学习;问他有没有看过某部电影,他说不看。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但每一个答案都像一堵墙,不厚,但推不开。左奇函不知道是自己不会问,还是杨博文不想答。也许两者都有

你太着急了

有些人就是慢热,你得慢慢来
左奇函觉得有道理,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多耐心。不是不想等,是怕等了也没有结果。
十一月的第一周,学校组织了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左奇函的妈妈来了,穿着一件很得体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她跟班主任聊了几句,又跟几个家长聊了几句,然后走到左奇函面前

你这次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

还行

你开心就好
然后去洗手间了。左奇函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有人在训孩子,有人在安慰孩子,有人在跟老师套近乎。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正准备回教室,看到杨博文从楼梯口走过来,旁边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朴素,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很温和。
杨博文的妈妈。左奇函没有见过她,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杨博文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靠得很近。杨博文的妈妈抬起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听,点了一下头。那个画面让左奇函觉得有点陌生。他从来没见杨博文跟谁靠得那么近过。杨博文抬起头,看到了左奇函。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杨博文移开了目光,跟着妈妈走进了教室。左奇函站在走廊上,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那种“原来他也会跟人靠近”的感觉。只是那个人不是他。
家长会结束后,左奇函在校门口等车,看到杨博文和他妈妈也走出来。两个人站在路边,杨博文的妈妈在翻包,好像在找什么。杨博文站在她旁边,帮她撑着伞。十一月的雨不大,细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左奇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杨博文在他妈妈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不一样的。他会靠得很近,会低头听她说话,会帮她撑伞。他不是一个没有温度的人,只是他的温度只给特定的人。车来了。杨博文和他妈妈上了车,左奇函看着那辆公交车消失在雨里,站了很久。
十一月中旬,左奇函从张桂源那里听说了一件事。那天他们在篮球场上打球,打完坐在看台上休息。张桂源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扣在腿上

谁啊

我妈

你怎么不接

她在张函瑞家,一接就是半小时,没完没了。
左奇函愣了一下

你妈跟张函瑞的妈妈认识?

何止认识,她们是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每周都要聚

张函瑞他妈跟我妈是闺蜜,他妈的闺蜜还有杨博文的妈妈。她们三个人每周都要见一面,比我们打球还准时
左奇函握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

杨博文的妈妈?

嗯,你不知道吗?杨博文他妈跟张函瑞他妈是闺蜜。张函瑞跟我说过,他们从小就认识,他妈经常带着他去杨博文家。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想起家长会那天看到杨博文和他妈妈站在一起的画面,想起张函瑞总是坐在篮球场旁边的台阶上,戴着耳机,不看他。原来他们之间有这样一层关系。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小,小到每个人之间都有一条线连着,只是有些线你看不到。
张桂源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突然对杨博文这么感兴趣?

没有

你上次也问了他

随便问问
张桂源没有再问。他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消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回家
左奇函跟着他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操场。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

嗯?

你当时怎么知道你喜欢张函瑞的?
张桂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开玩笑的样子

你问过我了

我知道,你再回答一次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做什么都会想到他。打球的时候想他有没有在看,吃饭的时候想他吃了没有,睡觉之前想他睡了没有。然后我就知道了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做的那些事——上课的时候往右边看,食堂里找杨博文坐在哪里,晚上躺在床上想他今天说了几个字。他忽然觉得,他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左奇函在商场里遇到了杨博文。不是约好的,是偶遇。他和陈奕恒在四楼的电玩城打游戏,出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看到了杨博文。杨博文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扶梯上,从三楼往四楼上来。他穿着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左奇函站在扶梯口,看着他慢慢上来

杨博文
杨博文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下。扶梯到了,他走下来,站在左奇函面前

你怎么在这?

买东西
杨博文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买什么

书
左奇函看了一眼袋子,透明的,里面是几本教辅。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周末来商场买教辅,果然是杨博文会做的事。陈奕恒从电玩城出来,看到杨博文,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对左奇函说

我先走了,你们聊
左奇函想说

我和他没有什么好聊的
但陈奕恒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故意的。两个人站在电梯口,沉默了几秒

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有吃。一起?
杨博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去了商场五楼的美食广场。左奇函点了一份拉面,杨博文点了一碗馄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面。左奇函吃了一口,觉得有点烫,吹了吹。杨博文吃得还是很慢,和在学校一样,每一口都嚼很久。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让他有点恍惚。他和杨博文,面对面坐着,一起吃午饭。这是他以前不敢想的事。

你周末一般干啥?

学习

不干点别的?

偶尔看会儿书

什么书?

什么都看
左奇函发现自己又在做那种事了——问问题,然后得到一堵墙。他换了一个方式。

你喜欢的书是什么?你说一本

《百年孤独》
左奇函愣了一下。他听说过这本书,据说很难读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很好看
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杨博文这个人也没有那么难懂。他只是不太会说,但他会看很厚的书,会一个人来商场买教辅,会在周末穿灰色的卫衣。他不是一个没有生活的人,他的生活只是没有让别人看到而已

你看过吗

没有

那你可以看看。

好看吗

好看。
左奇函看着他的眼睛。杨博文说“好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但能看到。那是左奇函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那种光。不是因为学习,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一本书

那我回去看看。
左奇函说。杨博文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左奇函也低下头吃面。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没有再说什么话。但左奇函觉得,那扇门又开了一点。
吃完饭后,两个人一起坐扶梯下楼。杨博文走在他前面,左奇函站在他后面,差了两个台阶。他往下看,能看到杨博文的头顶,头发很黑,发旋在正中间。他想伸手摸一下,当然没有。他只是看着,然后在心里记住了那个画面。
出了商场,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着,风比下午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冷。杨博文缩了缩脖子,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了

你坐哪路车?

27路

我也是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站在站牌下面。车站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路灯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左奇函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吃饭
左奇函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杨博会问这个问题

就是想跟你一起吃

为什么

因为想跟你做朋友
他说的是实话。他想跟杨博文做朋友。至于朋友之后是什么,他还没想好,或者说他不敢想。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哦
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左奇函坐在最后一排,杨博文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左奇函看着他的后脑勺,帽子没有摘,卫衣的帽子很大,把他的脖子都遮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车在城市里穿行,一站一站地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左奇函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像是在放一部很慢的电影。
到了城西,杨博文站起来,走到后门。左奇函也站起来,走到后门。两个人并排站着,等着车停。车停了,门开了,杨博文先下车,左奇函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到了

嗯,周一见
杨博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左奇函

嗯?

那本书你要是不想看,不用勉强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想看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想笑但忍住了。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楼道。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他伸手摸了摸,确实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