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鬼帝的魂魄吞入腹中。
那一刻,我以为胜局已定。
然而很快我便意识到,大错特错。
那股漆黑的能量并未臣服于我,反倒如同一条寒彻骨髓的毒蛇,沿食道滑入胃部,继而疯狂涌向四肢百骸。我的血液骤然沸腾,皮下血管尽数化作诡异的紫黑色,宛如一张庞大的蛛网,将我死死缠绕。
"嘿嘿嘿……"
意识深处,响起鬼帝阴森森的笑声。
"陈默,你以为吞噬了我?不,是你主动送上门来。如今,这具躯壳归我所有了。"
剧痛令我跪伏于地,十指紧扣青石板,指甲断裂,鲜血横流。
"陈默!"苏浅踉跄着扑来,目不能视的她却敏锐察觉到我周身散发的死亡气息。
"别碰我!"我嘶吼出声,嗓音已变得如野兽般粗粝低沉,"逃!苏浅,快逃!"
"我不走!"苏浅死死环住我的腰身,"胖子!快来!"
胖子此时悠悠转醒,捂着脑袋一瘸一拐地奔来:"陈默!撑住!俺……俺给你哼个小曲儿?"
"徒劳。"我抬起头,金色眼眸中理智正飞速流逝,"鬼市……要开启了。"
话音未落,天际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
"轰隆——!"
一道猩红闪电劈落海河之上。
原本坍塌的断魂桥竟在瞬息间重组,只是此番不再是白骨堆砌,而是无数朱红油纸伞密密麻麻铺陈水面,延伸至彼岸。
空气中,那股熟悉而令人作呕的脂粉香气再度弥漫,浓烈百倍有余。
"当——当——当——"
沉闷钟声自地底深处传来,整整九响。
每一声,都似重锤敲击心脏。
"吉时已至——!"
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在河面回荡,宛若太监腔调,却透着刺骨寒意。
"生人勿近——!雨夜鬼市,迎娶新妇——!"
我猛然望向河面。
只见那由万千红伞构成的桥面上,一支浩荡队伍正缓缓行来。
那绝非寻常迎亲队伍。
开道的是一对丈余高的纸扎人偶,面颊涂满厚重腮红,嘴角画着夸张弧度,手提两盏惨白灯笼,灯上各书一字:囍、丧。
紧随其后的是十六名身着清朝官服的鬼差,无脚悬空,手捧诡异聘礼:一颗仍在搏动的人心、一只浸泡于福尔马林中的断掌、一件由百张人皮缝制的猩红嫁衣。
队伍末尾,是一顶八抬大轿。
轿身以黑色棺木改制,挂满红绸。帘角被风掀起,我赫然窥见其中端坐一名凤冠霞帔的女子。
那女子背对我们,长发垂落及地。
虽不见面容,我却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那是……"胖子双腿发软,"究竟是为谁迎亲?"
"鬼帝大婚。"苏浅嗓音颤抖,"传说中,鬼帝若要重生,必于雨夜迎娶一位'阴新娘',借其怨气滋养魔魂。可是……鬼帝不是已被你……"
她骤然顿住,空洞的眼眸转向我。
"陈默,鬼帝要娶的新娘……是我。"
"什么?!"我怒吼欲起,身躯却僵直难动。
"嘿嘿嘿……"意识中鬼帝笑声愈发猖狂,"陈默,你以为我为何让你吞了我?唯有我的宿主,方能完成这场婚仪。你是我的新郎,苏浅是我的新娘。我等将在这雨夜鬼市中完成阴阳交合,自此世间再无陈默,唯有新生的鬼神!"
"荒谬!"
我咬破舌尖,一口真阳血喷溅于地,试图冲破鬼帝禁锢。
"想反抗?"鬼帝冷哼,"且看你脚下。"
我低头望去,顿时毛骨悚然。
不知何时,我双足已生出无数黑色根须,深深扎入地底。而那些根须正沿血管向上蔓延,将我的身躯一点点化为木质。
我竟在变成……一具纸扎人!
"陈默!你的身体!"胖子惊恐地指向我。
我的手臂已开始木质化,肌肤化作惨白纸张质感,关节处露出内里竹篾骨架。
"救……我……"我艰难挤出几字。
"为时已晚。"
那尖细嗓音再度响起。
"新郎官,请上轿——!"
那对巨硕纸扎人偶瞬间移至我身侧,一左一右架起我。
"不!放开他!"苏浅挥舞骨笛欲冲,却被无形屏障弹开。
"新娘子也请——!"
数名鬼差飘至苏浅面前,粗暴地将她架起,往那棺轿中塞去。
"陈默——!"苏浅凄厉呼喊,"莫让他得逞!杀了我!陈默,杀了我!"
"嘿嘿,真是感天动地。"
鬼帝操控我的嘴,发出阴冷笑声。
"可惜,婚仪必须进行。陈默,睁眼看着,看着你最珍视之人,如何成为我重生的祭品。"
我被强行拖拽上那红伞桥。
每行一步,身躯便僵硬一分。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祖父的慈祥笑容、胖子的喧闹、苏浅的温柔……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继而被无尽黑暗吞噬。
"不……不能忘……"
我在心底拼命呐喊。
"忘了吧,忘了吧。"鬼帝低语蛊惑,"痛苦源于记忆。只要忘却,便不再痛楚。"
终于,我被拖至桥心。
那顶棺轿就停在我面前。
鬼差掀开轿帘,将满脸泪痕的苏浅抛入其中。
"吉时已至,拜堂——!"
尖细嗓音高喊。
"一拜天地——!"
一股巨力按着我的脖颈,强迫我弯腰。
我望着轿中的苏浅,她绝望地凝视着我,嘴唇翕动,似在说着什么。
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杀了我。"
"二拜高堂——!"
我的膝盖重重磕在伞面上。
意识中鬼帝狂笑:"成了!只要夫妻对拜,我便彻底复活!陈默,多谢你这具完美的躯壳!"
"夫妻对拜——!"
我的身躯不受控制地转向苏浅。
我的手缓缓抬起,欲去揭开她的盖头。
只要揭开盖头,饮下交杯酒,一切便终结了。
"不!!!"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盖头的刹那,我猛然咬破自己的舌头。
剧痛令我夺回瞬息的控制权。
"去你娘的鬼帝!"
我怒吼一声,那只已化作竹篾的手,未去揭盖头,而是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
"噗!"
我的手穿透胸膛,攥住那颗正被黑气侵蚀的心脏。
"你疯了?!"意识中鬼帝惊恐尖叫,"你会死的!"
"那便同归于尽!"
我狞笑着,猛然发力,将心脏连同那股黑气一并捏碎!
"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彻天地。
"轰!"
一股磅礴能量风暴以我为中心爆发开来。
红伞桥瞬间崩塌,万千红伞化为灰烬。
那顶棺轿也被掀飞,苏浅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黑雾中。
"陈默——!"
这是我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声呼喊。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感觉自己漂浮于虚空之中,无手无足,无身无体,唯余一缕虚无意识。
"陈默……"
一道苍老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祖父?"
"是我。"
"我已死了吗?"
"未曾。你只是……碎了。"祖父的声音满是叹息,"你毁了自己的身躯,也毁了鬼帝。如今,你只剩一缕残魂。"
"那我该当如何?"
"鬼市犹存。"祖父说道,"只要鬼市尚在,你便有机会重塑肉身。但你需寻得'三生石'碎片,重新拼凑你的魂魄。"
"三生石不是已碎了吗?"
"碎裂的石头,方能拼凑出真实的人生。"
祖父的声音渐行渐远。
"去吧,陈默。雨夜鬼市的大门已彻底洞开。这一次,不再是鬼物寻你,而是你要踏入鬼市最深处……"
"那里有何物?"
"那里有……真正的'雨夜'。"
……
"咳咳……"
我猛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穹。
我躺卧于一条陌生街道之上。
街道两侧挂满破旧白灯笼,风过处,灯笼发出"呜呜"哀鸣。
我坐起身,抚向胸口。
那里有一道巨大伤疤,状若蜈蚣。
我还活着?
我垂首望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指甲呈现诡异的灰黑色。
"哟,醒了一个。"
一道慵懒嗓音传来。
我抬头望去,旁边一家棺材铺门口,坐着一个身着红肚兜的女童。她手持拨浪鼓,正歪头打量着我。
"这是何处?"我沙哑问道。
"雨夜鬼市,黄泉路。"女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细牙齿,"欢迎来到……真正的地狱。"
她手中拨浪鼓轻摇。
"咚、咚。"
随着鼓声,街道两侧的店铺中,缓缓走出一道道身影。
有售卖人肉包子的屠夫,有缝补尸体的裁缝,还有……
一个身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的女子,正立于街角,冷冷地注视着我。
虽戴着墨镜,我却能感觉到,她在笑。
"苏浅?"我试探着喊道。
女子未语,只是缓缓抬手,手中握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通缉令。
上面绘着我的画像,下方写着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悬赏:活捉守灯人陈默。赏金:万魂。
"看来,我在鬼市的名头不小。"我苦笑着起身。
"那是自然。"女童咯咯笑着,"因你是这鬼市中,唯一的活人。"
"唯一的……活人?"
我环顾四周。
那些"人"望向我的眼神,满是贪婪与饥渴。
"抓住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霎时间,整条街道沸腾起来。
无数只惨白的手向我抓来。
我转身奔逃。
却不知该逃往何处。
因在这雨夜鬼市中,每一条路,皆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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