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银八百岁那年,折颜新酿的桃花醉正好封坛。
那日折颜去昆仑墟与墨渊对弈,临走前特意叮嘱玄银:“新酿的酒在窖里陈着,还没到开封的时候,你莫要顽皮。”
玄银当时正蹲在桃树下逗弄一只刚破壳的灵鸟,闻言头也不抬地应着:“知道啦。”心里却早被那“桃花醉”三个字勾得发痒。他自小在桃林长大,见惯了折颜酿酒的工序,也尝过些低度的果酒,偏这桃花醉,折颜总说“太烈,不适合你”,藏得严实。
等折颜的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玄银便按捺不住了。他溜到酒窖门口,看着那把黄铜锁,眼珠一转,从袖中摸出根细细的银簪——这是上次白浅来看他,顺手塞给他的玩意儿,说是“青丘狐狸都该备着点小巧思”。
他学着话本里的模样,笨手笨脚地捣鼓了半晌,竟真让他把锁撬开了。酒窖里弥漫着醇厚的酒香,一排排陶罐整齐码着,最深处那坛贴着红纸,上面是折颜亲笔写的“桃花醉”三个字。
玄银踮着脚把坛子抱下来,拍掉泥封,一股清冽又浓烈的香气瞬间涌出来,带着桃花的甜,又藏着几分霸道的烈。他寻了个白瓷碗,小心翼翼舀了半碗,凑到鼻尖闻了闻,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初入口时,只觉得清甜爽口,像含了口桃花蜜,可不等细品,那股子烈劲便从喉咙烧下去,一路暖到丹田,连带脸颊都腾地热了起来。玄银咂咂嘴,觉得有趣,又舀了半碗。
这酒性子烈,后劲更足。不过片刻,玄银便觉得眼皮发沉,眼前的桃花影影绰绰,连带着身子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里。他晃了晃脑袋,想把坛子送回原位,脚下却一软,索性抱着酒坛坐在地上,小口小口地抿着,嘴里还喃喃着:“骗人……明明……好喝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折颜从昆仑墟回来,刚进桃林就觉得不对——酒窖的门敞着,那股子熟悉的桃花醉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果然见酒窖里,那坛桃花醉倒在地上,而他家那只小狐狸,正抱着个空碗,蜷缩在陶罐旁睡着了。
玄银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点酒液,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香,身后十条银白的尾巴松松散散地铺开,像是累极了,连收都没收拢。
折颜又气又笑,走上前将他打横抱起。小家伙睡得沉,被人抱起也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嘴里嘟囔着:“折颜哥哥……酒……甜……”
折颜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他回了木屋,将他放在榻上,取了醒酒汤来,想喂他喝下。可玄银抿着嘴不肯张,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开心的梦。折颜没法子,只得用灵力替他疏导体内乱窜的酒气。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时,玄银忽然哼唧了一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睛半睁半闭,迷蒙地看着他:“折颜……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折颜的声音放柔了些,“知道错了么?”
玄银眨巴眨巴眼,似乎没听懂,只是傻乎乎地笑了,伸手去够他的脸,指尖软软地蹭过他的脸颊:“折颜哥哥……好看……像桃花……”
折颜一怔,低头便撞进他水汽氤氲的眼底,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模样,带着孩童般纯粹的迷恋。他心头莫名一动,刚想说话,却见玄银打了个哈欠,手一松,又沉沉睡了过去,只是嘴角还弯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折颜坐在榻边,看着他泛红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他散落在枕上的银发。酒窖里那坛桃花醉被他重新封好,只是空气中残留的酒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灵气,竟让这满室的桃花香都失了几分颜色。
他守了片刻,见玄银呼吸渐匀,便起身想去收拾酒窖,刚走到门口,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别走……”
回头看时,玄银仍是睡着的,眉头却蹙着,像是怕被丢下。折颜脚步顿住,终究还是坐了回去,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幼时的他入睡。
窗外的桃花落了又开,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相拥的身影上。玄银的尾巴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腰,像条柔软的锁链,将两人悄悄系在一起。
折颜望着少年恬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这坛被偷喝的桃花醉,或许也不算太坏。至少,让他看见这小狐狸卸下所有防备,只赖在自己身边的模样,像只找到了归宿的幼兽,安稳又依赖。
这感觉,竟比昆仑墟对弈赢了墨渊,还要让人心头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