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银在桃林里长到三百岁时,终于被狐帝狐后派人接回了青丘。
那日青丘来的使者是位上了年纪的狐族长老,对着折颜恭恭敬敬行了礼,目光落在玄银身上时,眼里满是惊叹与疼惜。“折颜上神,帝后思念幺子,特命属下前来接小殿下回狐狸洞。”
玄银正趴在折颜膝头看他摆弄药草,听见“回青丘”三个字,耳朵尖唰地竖了起来,小手下意识攥紧了折颜的衣袍。“我不回。”他闷闷道,“我要跟折颜哥哥待在桃林。”
折颜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青丘是你的家,该回去见见爹娘和姐姐们了。”
“这里也是我的家。”玄银抬头,眼里蒙了层水汽,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折颜哥哥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去了,谁守着这桃林?”折颜失笑,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等你在青丘住得腻了,便回来便是。”
玄银还是不依,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活像只被人抢了食的小兽。长老在一旁看得无奈,只得又道:“小殿下,帝后为您备了好些新奇玩意儿,白浅殿下和几位公子也都盼着见您呢。”
提到白浅,玄银愣了愣。他虽未见过这位姐姐,却常听折颜提起,说她是青丘最调皮的狐狸,跟他小时候有几分像。犹豫半晌,他终于松了手,却仍是盯着折颜:“那我回来,你不许不在。”
“自然。”折颜颔首,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玉哨,“想回来时,便吹这个,我去接你。”
玄银把玉哨紧紧攥在手里,这才跟着长老往青丘去。一路穿过云海,脚下的景致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狐族气息。到了狐狸洞前,便见一男一女两位身着华服的狐族迎了上来,正是狐帝白止与狐后。
“银儿。”狐后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眼眶微红,“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玄银看着眼前这对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长辈,一时有些拘谨,只低低地叫了声“爹娘”。
白止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在折颜那老凤凰跟前,倒长得出息了。”说着便引他进洞。
狐狸洞内暖意融融,几位哥哥早已候着,见了他都围上来,七嘴八舌问着桃林的趣事。正热闹时,一个穿着浅浅绿衣裙的少女从里间走出来,眉眼灵动,带着几分娇憨,正是白浅。
“这便是小六?”白浅凑过来,绕着玄银转了两圈,伸手戳了戳他身后蓬松的尾巴,“啧,十尾呢,比我还厉害。”
玄银被她戳得痒,往后缩了缩,却被白浅一把拉住:“别怕,我是你五姐。往后在青丘,谁敢欺负你,报我名字。”
看着这位热情的姐姐,玄银紧绷的心弦渐渐松了些。接下来的日子,他在狐狸洞住了下来,学着认亲族,学青丘的规矩,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夜里躺在柔软的狐裘榻上,他会摸出那枚玉哨,想起折颜在桃林里低低的笑声,想起桃花落在发间的触感,翻来覆去睡不着。
狐后看出他的心事,温言道:“想折颜上神了?”
玄银点了点头,小声道:“我想回桃林。”
“傻孩子。”狐后笑了,“折颜上神既说了让你回去,便去便是。青丘是你的根,桃林是你的牵挂,两处都是你的去处。”
第二日一早,玄银便揣着玉哨,一路奔回了十里桃林。刚穿过花径,就见折颜坐在石桌旁煮茶,见他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就回来了?青丘的日子不好过?”
玄银几步跑到他身边,把玉哨往桌上一放,仰头道:“不好过,没有折颜哥哥的地方,都不好过。”
他小口啜着茶,忽然开口:“折颜哥哥,他们都叫我青丘幺子玄银。”
“嗯。”折颜应着,替他添了些热水。
“可我觉得,我只是玄银。”他看着折颜,眼神认真,“是在桃林里被你捡回去的,玄银。”
折颜抬眸,撞进他清澈的眼底,那里映着漫天桃花,也映着自己的身影。他沉默片刻,终是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好,你只是玄银。”
桃花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沿,也落在两个心照不宣的人之间。青丘幺子的身份或许沉重,但在这片桃林里,他只是玄银,是折颜座下那只爱偷闲、爱黏人的小银狐。这样,便很好。